深夜的周家,寂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公婆房间早己熄灯,周小萌也在自己房间睡下。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俞美玲蜷在灯下,膝盖上摊着厚厚的作文本,红笔在纸页间沙沙作响。她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但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己不存在。
周建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妻子专注的侧影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又带着一种他从未留意过的坚韧。他想起二十年前图书馆里,那个为了写一篇报道而废寝忘食的姑娘。时光仿佛在她身上重叠了。
他默默走进厨房,没有像往常一样泡速溶咖啡,而是翻出了那套蒙尘的紫砂茶具——那是俞美玲多年前买的,说他胃不好少喝咖啡多喝茶,但他嫌麻烦,只用过一次。他仔细地洗壶、温杯、取茶、冲泡,动作有些笨拙。普洱的醇厚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放在俞美玲手边的茶几上。
俞美玲从一堆“比喻不当”、“立意需深挖”的批注中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又看了看那杯色泽红亮的茶。
“提提神。”周建国声音有些干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占据中间的长沙发主位。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俞美玲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手指。她喝了一口,熟悉的醇厚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岁月的陈香。她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批改。
“爸今天…能自己吞咽一点米糊了。”周建国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妈喂的。”
“嗯,护工下午跟我说了。”俞美玲笔尖未停,“是好事。”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小萌的班主任今天联系我了。”周建国搓了搓脸,语气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平静,“她…想报南京大学的天文系。”他没有用“又”字,也没有提高音量。
俞美玲的笔终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丈夫。落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说?”她问,声音很轻。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跟林老师说…尊重孩子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专业…冷门是冷门点,但…是她真心喜欢的。只要她肯努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最后那句“行行出状元”,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试图轻松却显得无比笨拙的口吻。
俞美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周建国,这个曾经对女儿梦想嗤之以鼻、用“实用”二字轻易否定的男人,此刻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虽然生硬,虽然带着显而易见的挣扎,但这己经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很高兴?”周建国有些不确定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嗯。”俞美玲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她下午收到林老师信息,蹦得老高。”她想起女儿冲进厨房抱着她转圈的样子,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周建国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塌下来一点。他看着俞美玲唇边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
“你…”周建国目光落在俞美玲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移开视线,落在她膝盖上那些字迹密麻的作文本上,“还…写东西吗?”
俞美玲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在写。一些…关于我们这代人的故事。家庭,孩子,父母…还有我们自己。”她没有提《微光》,也没有提陈明介绍的报社编辑己经对部分短篇表示兴趣。
“好…挺好。”周建国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着温热的茶杯壁,“写出来…给我看看?”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俞美玲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压抑的冰层,而像一条缓慢解冻的河。
“好。”最终,她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