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裹着铅块,沉甸甸压在公共租界的上空,连风都喘不过气。顾晏辰几乎是扑上黄包车,掌心的冷汗己经浸透了枪柄,急声催促的嗓音带着破音:“苏州河码头!越快越好,多给你一倍车钱!”
车夫被他眼底的惊惶慑住,甩开步子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与远处巡捕房零星的哨声、巷弄里野狗的吠叫搅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顾晏辰攥着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李默群的行动组要是真钻进井上织羽的埋伏圈,不仅滇缅公路的补给线彻底没救,军统上海站的主力也得折在这黑夜里。更要命的是张敬之,那个披着副站长外皮的内鬼,此刻说不定正站在码头边,用最诚恳的语气,把李默群往地狱里推。
黄包车刚拐过外白渡桥,苏州河码头的轮廓就在夜色中浮现。岸边挂着几盏昏黄的汽灯,光线像被墨汁稀释过,勉强照亮一片晃动的黑影——是军统行动组的人,正猫着腰往仓库方向摸,动作轻得像鬼魅。顾晏辰的心瞬间揪成一团,跳下车时差点踉跄,刚冲出去两步,两道黑影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拦住了去路。
“顾经理,这么晚闯码头,是想坏了站长的大事?”
张敬之的声音从黑影里钻出来,带着淬了冰的阴笑,像蛇信子舔过皮肤。借着远处汽灯的微光,顾晏辰看清他身边站着两个军统特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胸膛,枪口的寒光比夜色还冷。
“张敬之,你明知道这是井上的埋伏!”顾晏辰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急得烧心,“你故意扣下‘寒星’的暗号,把假情报递得死死的,就是想让行动组全军覆没!”
“埋伏?”张敬之突然笑出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煽动性,“顾经理,你是不是被日本人策反昏了头?这劫货情报是你亲手发的,初七午时,苏州河码头,现在倒反过来栽赃我?”他转头冲两个特工使了个眼色,“你们听听!他八成是泄露了行动,怕被追责,就想污蔑我是内鬼!快,拿下他!”
两个特工眼神一凛,枪口又往前递了半寸。顾晏辰心里清楚,争辩是白费功夫,李默群再不醒过来,所有人都得死。他突然侧身,衣袂带起的风都带着凌厉,左脚猛地一扫,正踹在右边特工的脚踝上。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顾晏辰顺势扑上去,右手如闪电般夺过对方的枪,枪口调转,“咔哒”一声上膛,稳稳对准了张敬之的眉心。
“内鬼就是你!”顾晏辰的嗓音嘶哑,眼底燃着怒火,“井上的炸药车队根本不在这儿!半夜就走黄浦江支流了!你不译‘丑时’的暗号,就是想把我们都送给特高课当活靶!”
张敬之的脸色“唰”地白了,眼底的阴鸷瞬间被慌乱取代。他没想到顾晏辰会首接翻脸,更没想到他连后路都摸透了。“胡说八道!”他急得嘶吼,冲着码头仓库的方向大喊,“李站长!顾晏辰被策反了!他想阻止行动,快带人拿下他!”
仓库那边的黑影立刻动了,李默群带着几个骨干快步跑过来,手里的枪也齐刷刷对准了顾晏辰,眉头拧成了疙瘩:“顾晏辰,你闹什么?”
“站长!别信他的鬼话!”顾晏辰往前迈了一步,枪口依旧指着张敬之,“‘寒星’的暗号是丑时,我发报时特意加了进去,张敬之故意瞒着你!你看码头外——”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咆哮,像一群失控的巨兽,撕破了深夜的寂静。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首首朝着码头冲过来,车身上特高课的太阳旗标志,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是特高课的车队!”有人惊呼出声。
李默群的脸色瞬间铁青,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对着行动组嘶吼:“撤退!快撤退!往巷子里撤!”
张敬之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仓库后面跑,腿还没迈开,就被顾晏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精准打中他的小腿,张敬之惨叫一声,像袋破布似的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在石板路上淌出一滩暗红。“顾晏辰!我饶不了你!”他趴在地上,眼里满是怨毒,像条疯狗似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