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阿莉比娜预感到风暴即将降临,她竭力想缓和气氛,说:
“廖莉娅已经够不幸的啦,老头子,你怎么能再埋怨她?以后她总会找到工作的,再说……”
老头子胖乎乎的脖颈上青筋直暴,他根本不想压制住自己的火气。
“你干吗老拿以后来糊弄我?到处都听到以后,以后。从前神父一个劲儿许愿,说死了以后上天堂,如今又来了另一帮神父。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你们那个以后。到那时候,世界上都没我这个人了,以后还管什么用?凭什么叫我受苦受难,让别人过好日子?还是让每个人多为自己操点心吧。我看就没有一个人为我出过力,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倒要替别人创造什么幸福生活。带着你们的空头支票见他妈的鬼去吧!想当年每个人替自己干,为自己攒下钱,要啥有啥。如今一帮人开始搞什么共产主义,倒搞得全完蛋了。”丘查姆抓起茶杯,恶狠狠地喝了一口茶。
保尔坐在丘查姆近旁,这个胖墩墩汗津津的大肉墩使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这老头是旧时代苦役犯世界的缩影,在那个世界里,人与人都是仇敌。兽性的利己主义经常**裸地暴露出来。保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激烈言辞又咽了回去。他只剩下一个愿望——给这个可恶的老家伙来个当头棒喝,把他赶回他刚刚爬出来的那个老窝里去。于是他松开咬紧的牙关,胸口顶住桌子边沿,说:
“波尔菲里。科尔涅耶维奇,你很坦率,请允许我也直言相告。我们的国家不必征求您这一类的人的意见,问你们是不是愿意建设社会主义。我们有一支伟大而坚强的建设大军。连国际帝国主义也无法阻挡他们史无前例的进军,而国际帝国主义的力量总比你们要强大一些吧。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场变革。至于像你们这样的人,不管是否愿意,都只能被强制去为建设新社会而工作。”
丘查姆怀着难以掩饰的仇恨心情,望了望保尔。
“要是他们不服从呢?你知道,强制会引起反抗。”
保尔把一只手紧紧压在杯子上。
“那我们就把他们……”保尔抓住杯子,猛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薄薄的玻璃碎了,没有喝完的茶水流进了盘子里。
“年轻人,拿茶杯的手放轻点。买一只杯子要八十六戈比呢。”丘查姆发火了。
保尔慢慢把身子仰靠到椅背上,对廖莉娅说:
“请你明天帮我买十只杯子,不过要厚实些,带棱的。”
那天晚上,保尔久久地思考着丘查姆家的事情。偶然的机缘把他带到这里,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这场家庭的悲剧。他在想,怎样才能帮助她们母女摆脱家庭的束缚。他自己的生活进程正突然停顿下来,面临着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他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难以采取果断的行动。
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拆散这个家庭——让母亲和两个女儿永远离开老头子。但这件事并非那么简单。他没有能力组织这个家庭革命,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去,而且也许将永远不会和他们再见面。那么,就一切顺其自然,不必在这个低矮狭小的屋子里扬起灰尘吗?可是老头子那副可憎的模样使他无法平静。他设想了好几个方案,不过似乎都行不通。他的床搭在厨房里。他在**辗转反侧,隔壁房间里的达雅也是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她、廖莉娅和保尔在她的小房间里一直谈到深夜。以往庆祝五一节和十月革命节时,她只是远远地看到过那些站在主席台上的人,如今其中的一个就近在眼前,这在她还是平生头一回。这个人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父亲立下的规矩,使他们一家人离群索居,蜷缩在自家的小天地里,与社会生活完全脱节。
她在码头上缝粮食口袋,下班以后必须马上跑回家,一小时以后,又得赶到父亲工作的合作社打扫房间,擦洗地板,一直忙到半夜。只有星期天她才有几个小时空闲,可以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同小姐妹们去看场电影。
她的生活宛如一条灰淡的带子。母亲只疼爱儿子,他长得酷似母亲,这是一种盲目的偏爱。乔治长成了一条大懒虫,只知道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母亲一点也不把两个女儿放在心上。达雅和廖莉娅怎么也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般重男轻女,因而姐妹俩都是一肚子委屈。最苦的是达雅,因为在这个家里,不单是乔治一个人认定她只配做吃力不讨好的粗活重活。渐渐地,干粗活脏活成了她的一项专利。凡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都得干。
眼下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小伙子,带来一股清新而强劲的风。她向他承认,这两年来她几乎没有看过一张报,对共青团只有模模糊糊的认识,而且多半还是从父亲那儿听来的,而父亲是从来不会放过臭骂那些女共青团员的机会的,他称她们为“**姑娘”。达雅向保尔诉说这些情况时,她是多么难堪啊。
达雅知道,父亲对保尔来他们家极为不满,而因为父亲的蛮横无理取闹,母亲已经气得发作过一次心脏病。
“兴许他明天就走了。今天跟父亲有过这样一场谈话之后,他是不会再留下的。他一走,家里又会恢复老样子。我真傻,老想着他干什么呢?一个人偶然来了,又走了,再过一天,他就把我们这些人都忘光了。”达雅怀着一股莫名的忧伤,不停地思前想后,不知为什么,竟难过得一头扎进枕头里,痛哭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天,当保尔从城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只有达雅一个人在家,其他人都上亲戚家串门去了。保尔走进她的房间,他感到很累,就坐到椅子上。
“你为什么不到外面逛逛,散散心呢?”他问她。
“我哪里也不想去。”她低声回答。
他想起了昨夜设计的几个方案,决定先试探一下。
为了使他们的谈话能在别人回来之前结束,他开门见山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