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厚重、仿佛拥有实质重量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刻度。只有永恒的、冰冷的寂静。
苏沉的意识,如同沉在无尽深海底部的一粒微尘,在绝对的虚无与混沌中飘荡。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自我”的概念,只有一片空白。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点微弱的、冰冷的“悸动”,在深海的某处悄然亮起。
那并非光芒,更像是一种……感觉。冰冷、暴戾、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掠夺与生存意志,如同黑暗中睁开的、属于远古凶兽的第一只眼睛。
这一点“悸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点。灼热、锋锐、带着某种不屈的骄傲与破碎的执念,如同黑暗中骤然迸发、又迅速被黑暗吞噬的火星。
两点截然不同的“悸动”在虚无中碰撞,没有声音,却激起了更强烈的“涟漪”。它们开始拉扯、吞噬周围混沌的“物质”,试图壮大自身。冰冷与灼热相互侵蚀,又在某种更底层的、混乱而霸道的意志强制下,被迫扭曲、缠绕、试图达成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这个过程无比缓慢,充满了无声的对抗与妥协。
终于,某一点“涟漪”触及到了那粒沉底的“微尘”。
“我是……”
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在“微尘”中亮起。
“……苏沉。”
念头产生的瞬间,更多的“涟漪”被引动,更多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这刚刚苏醒的、脆弱的意识核心!
剧痛!撕裂!灼烧!冰封!经脉寸断!丹田欲碎!灵魂仿佛被投入磨盘反复碾轧!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在绝对的黑暗中响起,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播。
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剧烈震荡,但那股冰冷的、属于禁忌血脉的生存意志,却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抓住了这缕刚刚复苏的自我认知,不容它再次沉沦。
活下去!
掠夺!吞噬!融合!变强!
黑暗中,那冰冷暴戾的意志在咆哮,尽管无声。
残存的、灼热的剑意在抵抗,带着不屈的骄傲,却后继乏力。
最终,在那混乱霸道意志的强制调和(或者说,是苏沉求生本能的无意识引导)下,冰冷与灼热勉强停止了最激烈的对冲,开始以一种极其怪异、极其不稳定的方式,在他近乎破碎的经脉废墟中,缓慢地、试探性地……共存。
像两条受伤的、相互忌惮的毒蛇,盘踞在同一片焦土上,暂时收起了毒牙,却依旧紧盯着对方。
痛楚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无序的毁灭,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痛与冰冷交替,以及经脉强行修复时产生的、令人发狂的麻痒。
苏沉的意识,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艰难地聚拢、清晰。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如同一具被彻底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陶俑,到处都是裂痕,稍一用力就会再次崩解。他“感觉”到了身下冰冷坚硬的碎屑,以及远处那永恒呜咽的、带着硫磺与铁锈味的阴风。
他还“感觉”到了,右手掌心,那熟悉的、沉重冰凉的触感——是那截铁条。它似乎也沉寂着,内部那股桀骜的意志完全收敛,但与他手掌皮肤接触的地方,却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脉动”,仿佛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从他体内汲取着某种驳杂的能量,又反馈回一丝丝奇异的、有助于稳固伤势的冰凉气息。
以及……左手边不远处,那股若即若离的、内敛却依旧锋锐的“存在感”——是那柄残剑。它似乎也耗尽了最后迸发的力量,静静斜插着,但苏沉能隐约“感知”到,自己体内那缕灼热的剑意碎片,与它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与……渴求?
他尝试着动一下手指。
剧痛立刻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刚刚聚拢的意识又是一阵涣散。但他咬着牙(如果他现在还有牙的话),忍受着,一点一点,用尽全部意志,去控制那根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麻木刺痛的手指。
动了。
无名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成功,带来了莫大的鼓舞。生的意志,如同野火般,在他残破的身体里燃烧起来。
他开始尝试更多的“控制”。引导体内那两股勉强共存的力量,如同最笨拙的工匠,用它们作为“粘合剂”和“材料”,一点点修复着经脉的裂痕,滋养着干涸的细胞,唤醒沉寂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