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时,柳青青睁开了眼睛。
右眼的纯白光芒在岩洞的阴影中像两点飘忽的鬼火。她尝试活动左手——断腕处传来延迟半息的痛感,像是神经信号需要穿过某种粘稠的介质才能抵达大脑。右臂的晶体化己经蔓延到肩胛骨边缘,暗红色的裂纹像蛛网般覆盖整个晶体表面,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裂纹微微扩张,渗出更多暗金色的粘稠液体。
她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机械。
铁心靠在洞口守夜,听到动静转过头:“天快亮了。你的腿……能走吗?”
柳青青低头看向左腿。昨晚寒澈用最后的疗伤药和绷带做了紧急处理,但肌肉组织的坏死不可逆转。现在整条小腿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皮肤紧绷发亮,像灌满了脓液。脚踝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能。”她说。
不是逞强,而是计算后的结论:以现在的状态,行走会加剧伤势,但停留同样危险。时间锈迹的蔓延速度在加快,混沌基台的失衡在加剧,记忆空洞在扩张——每一刻拖延,都在降低抵达黑渊裂隙的可能性。
寒澈也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我昨晚用最后一点冰妖力延缓了你腿部的坏死速度,但最多维持到今天傍晚。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老骨头,拿到抗侵蚀的护符。”
“护符能治伤?”
“不能。”寒澈摇头,“但能暂时隔绝墟魇污染的规则侵蚀,让你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有机会工作——虽然以你现在的状态,自我修复能力也几乎归零了。”
柳青青点头,表示理解。
三人简单吃了些干粮——一种用妖域特产的硬果磨成的粗粝饼子,口感像嚼沙子,但能提供基础的能量。柳青青吃得很慢,因为右半脸的植物化让咀嚼变得困难,木质化的颚骨在开合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饭后,他们熄灭篝火,清理痕迹,离开岩洞。
外面的天空依然暗沉,三轮月亮己经沉入地平线,但太阳没有升起——死寂荒原的侵蚀区域似乎失去了正常的昼夜交替,永远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暗紫色的“黄昏”光线下。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暗红色的尘埃,尘埃附着在皮肤上会留下灼烧般的刺痛。
铁心走在最前方探路,寒澈搀扶着柳青青跟在后面。
左腿的伤势比她预想的更严重。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觉到小腿肌肉纤维在撕裂,骨骼在错位。剧痛像电流般沿着脊椎窜上大脑,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忍耐,而是记忆空洞吞噬了“疼痛表达”的情感反射。
她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械地迈步,机械地前进。
二十里路,在侵蚀区恶劣的地形和柳青青的伤势下,走了整整西个时辰。
正午时分——虽然天空依旧暗沉,但根据生物钟判断——他们抵达了老骨头所在的营地。
那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营地。
而是一艘……搁浅的船。
巨大的、长度超过三十丈的木质船体,半埋在灰黑色的泥沼中,船身倾斜,桅杆断裂,船帆破烂如蛛网。船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暗绿色苔藓,苔藓下隐约能看到复杂的符文刻痕——这不是普通的商船或战船,而是一艘经过强化的、用于规则探索的特殊船只。
船身一侧,用暗红色的颜料涂着几个扭曲的妖文:
“拾荒者·老骨头号”
船体周围,散落着各种奇异的“垃圾”:断裂的武器残骸、破碎的晶石碎片、干枯的植物标本、甚至还有几具半埋在泥沼中的、不知名生物的骨架。所有这些物品表面都缠绕着微弱的规则波动,显然是从侵蚀区深处“拾取”回来的规则残渣。
“老骨头!”铁心站在船下,高声呼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船体破洞时发出的、像呜咽般的呼啸声。
寒澈皱眉:“他不在?”
柳青青的左眼微睁,漆黑视野扫过船体。
她看到了。
在船体最深处的舱室内,有一个蜷缩的身影。身影周围的规则线极其混乱,像一团打结的毛线,但在混乱的核心处,有一小片诡异的“平静”——那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制到近乎虚无。
“他在。”柳青青说,“在下面。”
她走向船体侧面一个破开的缺口,低头钻了进去。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结构显然被改造过,原本的货舱被隔成了数个小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骨制的钳子、晶石磨制的刻刀、用规则残渣粘合的放大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多种气味混合的怪味:腐木、金属锈蚀、化学药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