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荒原没有风。
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步,柳青青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空气凝滞如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液体。脚下不是土壤,而是灰白色的、由无数细小骨粒堆积而成的“骨沙”,沙粒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几团缓慢旋转的、不断释放出暗红色闪电的云。云层间隙偶尔会裂开,露出后方纯粹的黑色虚空,虚空中能看到扭曲的、像血管般延伸的暗红色纹路——那是墟魇力量的渗透。
左眼漆黑视野中,这里的规则线混乱到令人窒息。
不同时代的规则碎片像破碎的镜片般悬浮在空中、埋在地底、甚至嵌在空间本身的结构里。有些碎片还保留着上古时期相对完整的规则体系,有些则己经被墟魇污染得面目全非,像溃烂的伤口般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能量。
而在地平线尽头,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骸骨山脉,沉默地横卧在荒原中央。
那是龙骸。
即使隔着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到几乎实质化的龙威。骸骨呈暗金色,骨架保存得异常完整,从头骨到尾椎超过千丈,肋骨如山脉般起伏,脊椎的每一节骨节都有房屋大小。骸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状的天然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微弱但清晰的龙力波动。
但它己经死了。
死去了不知多少万年。
柳青青停下脚步,将背上的时之躯壳放下。
躯壳的状态很糟糕。吸收了时间乱流后,它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己经蔓延到全身,像一张细密的血管网络。躯壳的胸口开始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不是呼吸,而是时间规则在它体内循环产生的伪生命现象。它的眼睛依然紧闭,但眼睑下的眼球在缓慢转动,像在做梦。
柳青青自己的状态更糟。
右半身从腰部到右肩己经完全晶体化,暗红色的时间锈迹像藤蔓般缠绕在晶体表面。右肺彻底失去功能,她现在全靠左肺和植物化组织的低效气体交换维持呼吸。心脏的跳动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泵血都伴随着全身血管的刺痛。
而记忆空洞……己经扩大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花了三息时间才确认这是“自己的手”。看着远处的龙骸,想不起为什么要来这里。看着时之躯壳,只记得这是“重要的东西”,但重要在哪里,己经模糊。
存在磨损在加速。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骨沙中,有东西在动。
不是生物,而是……规则的“回响”。
柳青青左眼聚焦,看到骨沙下,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影子正在挣扎着爬起。那些影子的形态扭曲,有的保持着龙族的轮廓,有的则是各种怪异生物的剪影,甚至还有人类修士的残影。
上古战场的死者,他们的“存在痕迹”被龙骨荒原特殊的规则环境保存下来,化作了永恒重复死亡瞬间的幽灵。
一个龙族残影从骨沙中站起。
它没有实体,只是由纯粹的暗金色光点构成的虚影,但那双眼睛中燃烧着真实的痛苦与不甘。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龙吟,然后身体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光点一粒粒熄灭,整个过程缓慢而残酷,像是在反复重演死亡的过程。
然后,残影消散,沉回骨沙。
三息后,在另一个位置,另一个残影站起,重复同样的过程。
周而复始。
永恒的痛苦。
柳青青绕过这些残影,继续朝龙骸前进。
每走一步,骨沙下的残影就更加密集。到后来,她不得不从密密麻麻的残影缝隙中穿行,那些半透明的肢体从她身体中穿过,带来冰冷的、虚无的触感,以及死者残留的绝望情绪。
情绪像毒药般渗入她的意识。
愤怒、恐惧、不甘、憎恨、还有……无尽的悲伤。
这些情绪与她的记忆空洞产生共鸣,像锤子般敲击着空洞的边缘。她感觉到一些被遗忘的碎片在松动:某个雨夜的心悸、某次战斗后的疲惫、某人消失时的空洞……
但很快,这些碎片又被空洞吞噬。
磨损在继续。
五里后,前方出现了“障碍”。
不是残影,而是规则的“实体化”。
一片区域的地面,骨沙凝结成了暗红色的晶簇,晶簇中央生长着一株扭曲的、高达三丈的“树”。树没有叶子,枝干由凝固的龙血和破碎的规则线交织而成,树冠处悬挂着七颗不断脉动的、暗红色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