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七日,剑岛的泥土开始松动。春雷未响,草芽却已破土,一簇簇嫩绿从石缝间钻出,像是谁在大地的伤口上绣了新的经文。那碗糍粑早已化入尘泥,可坟头青苔长得格外茂盛,盘曲如字,细看竟是“老家伙”三字,笔画歪斜,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玉青练不再每日去坟前了。她知道,有些守候,不必靠脚步丈量。她在后山开辟了一片药田,种的不是灵草,而是红糖糯米??一种凡间作物,在这灵气稀薄的岛上本不该生长。可她日日以指尖金焰温养根脉,竟真让它们活了下来。每到收获时节,孩子们便围在田边,看那一片琥珀色的穗子在风中轻摇,像极了灶火映照下的糖浆波光。
“练师父,”一个少年蹲在田埂上问,“您种这个,真是为了做糍粑吗?”
她正弯腰拔草,闻言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当然。”
“可卫爷爷已经……”
“所以他更该吃。”她打断,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人走了,习惯还在,那就继续。你不替他尝,谁替?你不为他留一碗,谁留?”
少年低头,许久才道:“我娘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我爹战死边关那天,锅里的粥还没盛出来。后来她每天照样煮,盛两碗,一碗给我,一碗摆在空位上。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她没疯。”玉青练轻轻抚过少年头顶,“她是怕忘了热气腾腾的样子。”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泛红:“我想学那种……不怕忘的本事。”
她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旧年信纸:“那你先学会扫地吧。”
……
这一年,江湖再起波澜。
南方“自名之城”遭三大宗门联合围攻,理由是“乱序逆天,蛊惑人心”。十万百姓闭城死守,以锅铲为兵,以家谱为盾,墙上刻满新名,地下埋着祖骨。战至第七日,粮尽水绝,城主登台高呼:“我们不求生,只求死时名字不被抹去!”
话音落,天地骤暗。
一道青影自北而来,踏雪无痕,衣袂翻飞如旗。她未持剑,未发怒,只是立于城头,抬手撕下自己左袖,露出臂上那道永不消退的金痕??回声之境的烙印。
“你们要的‘天理’,我十年前就烧了。”她声音不大,却传遍十方,“今日我来,不是救你们,是**见证**你们自己站起来。”
她转身面向全城百姓:“想活?那就喊出你们的名字!一个,不够;一百个,不够;一万、十万,直到他们再也记不住所有‘叛徒’的脸!”
起初寂静。
然后,一声颤抖的呐喊响起:“我叫陈不伏!”
接着是第二声:“我叫李敢问!”
第三声、第四声……到最后,整座城池如同沸腾的铁炉,百万人口齐声高呼自己的新名,声浪冲天,竟引动九鼎共鸣!
空中星图崩裂重组,原本断裂的命运轨迹,竟因这一声声“我名某某”,重新连缀成网??不再是命定之路,而是**万人共书之路**。
三大宗门长老当场吐血,法宝尽碎。他们终于明白:当所有人都不信命,所谓的“天命”便成了笑话。
战后,玉青练未留名,悄然离去。
但自那日起,天下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攻城者,若见城墙刻满真实姓名,便自动退兵??不是惧怕武力,而是怕那一声声呐喊,唤醒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曾想改名的小孩。
……
而在这场风暴之外,剑岛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瞎眼的老琴师,背着一把断弦的古琴,由一个小女孩牵着手,一步步走上山门。守门少年拦住:“此处不收残弱。”
老人却笑了:“我不是来拜师的。我是来还债的。”
他坐下,抚琴??尽管无弦。
十指拂过虚空,竟有音律流转,如雨打芭蕉,似风穿竹林。一曲终了,天地无声。
“这是《清明调》。”他说,“七十四年前,清明那日,我在山下弹给一位将死之人听。他听完说:‘不错,就是这个味儿。’然后闭眼走了。”
“他走前托我一句话:‘等哪天有人愿意为瞎子修琴,你就把这首曲子带回山上。’”
小女孩怯生生插话:“爷爷天天修琴,可没人肯借他一根弦……直到昨天,有个跛脚铁匠说:‘我多铸一根,不算多。’”
玉青练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听着,久久未语。
最后,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缕金丝??那是她魂火所凝,千年不灭。
她将金丝绷于琴上,轻轻一拨。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