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素斋饭,王氏便叫上慕玉婵一起去佛堂抄经书。
潭灵寺的日子很平静,除了随僧人们一起上早晚的功课,在晨钟打板之后,她和王氏还会去大殿外和师父一起行禅。
白日里除了抄经文就是打坐,闲暇时再陪王氏做一些祈福供奉所用的莲花灯。
寺院内的作息相当规律,慕玉婵烦乱的心绪也被短暂的抚平捋顺,直到七月二十四的雨夜,打破了她短暂的平静。
明早,潭灵寺有一场逢五的法事,法事上可以供奉的莲花灯。
寺里的老方丈说过,莲花灯象征着自己的愿景,燃上灯芯,供奉在佛祖面前,青烟直上,可上达天意。
慕玉婵觉着自己的愿望还挺多的,所以打算再多做几盏,做得少了,还向佛祖求这求那,佛祖不怪罪,她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
莲花灯重在心意,要亲手而为,慕玉婵没让明珠和仙露跟她白白熬夜,打发两个丫鬟出了自己的屋子,先去睡觉。
二更天一过,院子里的虫鸣都安静了,唯独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没有停下。
大旱过去,京城又时不时开始落雨,细细密密地银线交织天地,如丝如绸。
正在细心地绘制花瓣儿的纹样,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慕玉婵没抬头,毛笔沾了沾钛白之色:“不是让你们先去睡么,不必管我。”
夜幕低垂,黯淡的烛心在古朴的长案上摇曳生姿,慕玉婵坐在桌前,提笔落笔间透着一股矜贵而不可冒犯的气质,几乎与这间古拙的禅房融为一体,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如烟雾般散掉。
萧屹川忍不住放轻呼吸,她正全神贯注地给一朵花瓣儿上色。寥寥几笔,圣洁的莲花跃然纸上,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慕玉婵这才抬头,淡淡的瞳仁便是一缩。
“你、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我来看看你,和娘。”
萧屹川站在门口的位置,两侧的肩头是被雨淋湿的水痕,在深色的布料上,并不是很明显。
那样一个大男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可怜。快十日不见,先前的那些情绪也已经淡了。
慕玉婵的心不是铁做的,朝他招了招手:“那你若无事,过来帮我做莲花灯吧。”
萧屹川“嗯”了声,想了想先把身上沾满水汽的外袍脱下搭在架子上,才走过去,闷声不响地拿起了一支毛笔。
“你这么晚过来,明日不去军营了?”她问。
“去的,等会儿你睡了,我直接去南军营。”
“南军营离潭灵寺跑马要一个半时辰吧,今晚你不睡觉啦?”
睡,诚然他想睡,但也身不由己。
早些时候,他躺在将军府的床上,不是没想过睡觉,可只要一闭眼睛便是她的影子。
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小脾气,都会如潮如海地袭来,让他心神不宁。
萧屹川像是着了魔、上了瘾,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干脆重新穿好了衣裳,冒雨冒夜地策马来了潭灵寺,只为了瞧她一眼。
想一个人就像是咳嗽,忍是忍不住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看到她。
立刻,马上。
忽地,男人的笔尖儿一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荡。
那时候她去定和县寻他,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感受?
·
蒙蒙细雨还在下着,雨滴落在寺院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慕玉婵把画好的灯皮交给萧屹川,让他粘到藤编的莲花灯骨架上。萧屹川则一手托着藤编的骨架,一手拿着小刷子往上刷浆糊。
她悄悄抬了抬眼,觑了过去。
萧屹川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不仅是读兵书的时候、领兵打仗的时候,做莲花灯的时候亦然。
男人的眉心微微聚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灯火打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灭灭,冷峻又神秘。
“你看看,这样是否可以?”
见萧屹川看过来,慕玉婵垂了视线。
在沉静的夜色中,一盏莲花灯静静地摆放在桌面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着中间的一只红烛,缝隙贴合得平整干净,乍一看就像一朵真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