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连着三夜留宿倚清院,后院的风向变得微妙。请安时,攸宁待沈竹清愈发温和,赏赐不断,问得也细,但眼底那份审视,沈竹清看得分明。李格格笑容勉强,几次想凑近说话,都被攸宁不轻不重挡了回去。完颜格格依旧沉默,只是孕肚渐显,坐得久了,眉间会有倦色。
这日请安回来,青禾小声说:“格格,针线房那边悄悄递了信儿,说完颜格格这胎怀相似乎不大稳,夜里睡不安稳,晨起还有些见红,只是瞒着不敢声张。那两个嬷嬷盯得更紧了,连院子里洒扫的都不许多停留。”
沈竹清心头一沉。怀相不稳……是本身胎气弱,还是己经着了道?她想起前几日李格格在假山后的话。香料熏笼?入口之物看得紧,但熏笼衣物日日用,若被动了手脚,防不胜防。
“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沈竹清叮嘱。她如今自身是众矢之的,贸然插手,反惹怀疑。
午后,宫里来了人,是太后身边的祝嬷嬷,带着赏赐来看和燕公主——公主前几日又溜出宫骑马,被皇上说了两句,正闹脾气。祝嬷嬷顺道也替太后和皇后娘娘给五阿哥后院女眷带了赏,说是春日里裁新衣的料子。
众人到正院领赏。祝嬷嬷西十许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举一动透着宫里的规矩。她先向攸宁问好,传达了太后、皇后娘娘的关怀,又代和燕公主问五嫂安。攸宁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赏赐是几匹宫缎,颜色鲜亮,花样时新。攸宁得了两匹,李格格、完颜格格、沈竹清、苏侍妾各得一匹。沈竹清得的是匹水绿色的云纹软烟罗,颜色清浅,料子轻薄,很适合春日。
祝嬷嬷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在完颜格格微隆的小腹上略停,对攸宁道:“福晋辛苦,既要打理府务,又要照料有孕的妹妹。太后娘娘说了,皇家子嗣是大事,务必仔细。若有任何不妥,缺什么短什么,只管递话进宫。”
攸宁忙道:“劳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记挂,妾身定当尽心。完颜妹妹这胎,太医和嬷嬷们都说稳当,请娘娘们放心。”
祝嬷嬷点点头,又看向沈竹清,语气略缓:“这位便是沈格格?公主回宫后常提起,说沈格格性子静,手也巧。这软烟罗颜色淡雅,正衬你。”
沈竹清福身:“谢嬷嬷夸奖,奴才不敢当。公主厚爱,奴才感激不尽。”
“嗯。”祝嬷嬷不再多言,又交代几句,便回宫复命了。
赏赐领完,众人散去。沈竹清拿着那匹软烟罗回倚清院,心里琢磨着祝嬷嬷的话。太后和皇后特意派人来赏赐,又提了子嗣,是寻常关怀,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有意敲打?那位继后佟佳氏,据说性子温和,育有西阿哥和九阿哥,地位稳固,平日并不与嫔妃争锋,对先皇后留下的子女也颇为照拂。但在这深宫,真正的和善能有多少?
她正思量,小禄子来了,笑眯眯道:“沈格格,爷让奴才来传话,晚膳后来接您去前院书房,爷得了幅好画,请您一同赏看。”
沈竹清应了。晚膳后,她换了身素净衣裳,略施脂粉,带着青禾去了前院。
书房里灯火通明。永琪正站在书案前,看着一幅展开的画卷。见她进来,招手:“过来看看。”
画上是一幅《春山行旅图》,笔法苍劲,山势雄奇,林木蓊郁,行旅之人点缀其间,意境悠远。沈竹清对古画鉴赏所知有限,但也能看出此画不凡。
“爷,这画气势恢宏,笔力深厚,可是前朝大家的作品?”她试探着问。
“眼力不错。”永琪颔首,“是前朝李唐的真迹。皇阿玛今日赏的。”他语气平静,但眉眼间透着愉悦。整顿皇庄的差事办得顺利,又得了御赐古画,圣眷正浓。
“恭喜爷。”沈竹清由衷道。永琪地位越稳,她的处境或许能稍好些。
“画是好画,只是这题跋处略有破损,需找高手修补。”永琪指着画角一处,“你心思细,看看可能看出原先题的是什么字?”
沈竹清凝神看去,那处纸张微有残缺,墨迹模糊,只能辨出零散笔画。她尽力分辨,结合前后文意,猜测道:“似乎是个‘隐’字,或是‘稳’字?奴才愚钝,看不真切。”
永琪看了她一眼,没说她猜得对错,只道:“明日让内务府专司修补古画的匠人来瞧瞧。”他将画卷小心卷起,收入画匣。
“皇阿玛今日在朝上,又提起子嗣之事。”永琪忽然转了话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问爷府上如何,又问完颜氏的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