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蝉鸣聒噪,从早到晚不停。
针线房那场风波,随着李嬷嬷和王婆子被送到庄子上“养病”,胡三一家搬走,表面算是平息了。王府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这份安静底下,暗流还在淌。
云格格越发不爱出门。攸宁对沈竹清客气得很,每日嘘寒问暖,赏东西。沈竹清也守着本分,管着针线房和器皿库,带着孩子,和攸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永琪更忙了。三阿哥走了,留下的摊子要收拾;皇上派的差事到了紧要处;暗地里查腐草灰的事也没停。他回清晖院的时候越来越晚,有时干脆宿在前院书房。沈竹清不说什么,只让厨房备好宵夜,提醒他注意身子。
这天午后,沈竹清刚哄睡了闹觉的和曦,在窗下给永琪缝夏衣,秦嬷嬷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侧福晋,爷回来了,让您带着小阿哥小格格去前院书房,说有旨意。”
沈竹清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裳头发,让奶娘抱着睡眼惺忪的绵亿和和曦,往前院去。
书房里,永琪换了家常的靛蓝绸袍,正看折子,眉间带着少见的轻松。见她们进来,他放下折子走过来,先接过绵亿。小家伙扭着身子不乐意,被举高了些,逗两下就咯咯笑起来。
“劲儿不小。”永琪掂了掂儿子,又去看沈竹清怀里的和曦。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永琪心里一软,碰碰女儿的脸,把绵亿还给奶娘,对沈竹清道:“皇阿玛定了南巡的日子。”
沈竹清微怔。这时候南巡?
“嗯,七月初三走,沿运河南下,到杭州,九月末回来。”永琪道,眼里有光,“皇阿玛这次要巡视河工,体察民情,决定轻车简从,微服私访。”
沈竹清更惊讶了。皇上出巡,向来大张旗鼓,这次要微服?
“除了必要的侍卫、太医和内侍,皇阿玛只带令妃、庆嫔。随行的皇子,”永琪顿了顿,看她,“有我,老西,老六,老八。”
西位皇子。沈竹清心里飞快盘算:西爷稳重,六爷和永琪好,八爷年轻但生母得宠。皇上点这西个人,什么意思?
“皇阿玛体恤,允每位皇子带一位女眷。”永琪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看着她,目光温和,“阿竹,爷想带你去。”
沈竹清怔住:“带我?”随即想到攸宁,“那福晋……”
“皇阿玛只让带一位。”永琪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攸宁要留在府里管事。你跟着,一来能照料爷,二来你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他压低声音,“况且,这次南巡,明着是巡视,暗里也要查访吏治。爷身边,得有个信得过的人。”
沈竹清明白了。这不只是出去玩,是把她带到更紧要的事里。
“阿竹遵命。”她不再犹豫。
“孩子还小,路上辛苦,留在府里。”永琪又道,见她眼里有不舍,温声道,“有赵嬷嬷、秦嬷嬷和奶娘们看着,攸宁也会照应,你放心。最多两三月就回。”
沈竹清点头。孩子确实受不住长途颠簸。
“七月初三走,只剩十来天准备。”永琪拿起一份单子,“这是内务府拟的单子,你看看。衣服少带,江南热,拣轻便的。药材备些常用的。你身边带青禾和秦嬷嬷,再带两个稳妥的丫头。侍卫常顺安排。”
沈竹清接过单子看。列得详细,从车船仪仗到笔墨纸砚都有。她想了想:“爷,既是微服,这些东西是不是太显眼?减省些,只带必需的,轻车简行才好。”
永琪赞许地看她:“和爷想的一样。皇阿玛也是这意思。仪仗护卫只带必要的,大部分扮成商队护卫。车船从简。咱们就当是寻常富户,南下探亲。”
“那阿竹明白了。”沈竹清心里有数了,“衣服首饰尽量朴素,丫鬟仆从减半。药材多备些,尤其是防暑祛湿、治水土不服的。江南和京城地气不同。”
“你想得周到。”永琪点头,“这事你和赵嬷嬷商量着办。另外,皇阿玛还点了两个人——纪晓岚纪大人,和御前侍卫统领多隆阿。纪大人博学,多隆阿武艺好。见了他们,以礼相待。”
沈竹清记下。
正事说完,气氛松了些。永琪又逗了会儿孩子,首到绵亿打哈欠,和曦也困了,才让奶娘抱走。
“这次南巡,虽是微服,但皇子身份摆着,沿途官员肯定会巴结。”永琪拉沈竹清在窗边坐下,低声道,“皇阿玛讨厌这套,所以行程路线、住哪儿,都让粘杆处暗中安排,对外保密。咱们跟着走就行。只是,”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路上难免有意外,或是看见不平事。阿竹,你要有准备。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心里,回来告诉爷,但千万别强出头,更不能暴露身份。一切有爷和皇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