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入府的第二日午后,庄子外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自称是太医院跑腿的,奉孙太医之命来回话。
秦嬷嬷将人领到前厅,沈竹清己等在那里。她穿着宽松的浅碧色旗袍,外罩月白坎肩,发髻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清明。
“给沈格格请安。”小太监规矩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孙太医让奴才来回禀格格,您的脉案己看过,胎气虽有浮动,然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静心安养即可。太医开了新方子,己交给府上管事嬷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竹清颔首:“有劳了。孙太医可还说了别的?”
小太监抬眼飞快看了看左右,秦嬷嬷会意,将厅内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小太监这才压低声音道:“太医昨日入府后,按例先为福晋请了平安脉,之后便去了清韵阁。云格格确实病得不轻,高热未退,身上有伤,膝盖肿得厉害。太医己施针用药,眼下热度稍退,只是人还虚着,需好生将养。太医留了方子,也……也委婉提醒了福晋,云格格身子弱,不宜重罚。”
“福晋如何说?”
“福晋当时没说什么,只道‘有劳太医费心’。不过……”小太监声音更低,“太医出府时,听门房上的人议论,说福晋今儿一早,将清韵阁守门的婆子换了,又拨了两个粗使丫鬟过去伺候,还让厨房每日多送一份滋补汤水。”
沈竹清眸光微动。攸宁这是见太医插手,顺势给了台阶,也堵住了旁人的嘴。表面是宽仁,实则将自己摘得干净——看,我并未苛待,还加了人手滋补。
“云格格可醒着?说了什么”
“太医诊脉时,云格格醒了一阵,只是精神短,没说什么话。倒是她身边的如意姑娘,拉着太医哭求了半晌。”小太监顿了顿,“太医让奴才私下带句话给格格:云格格这病,是郁结于心,又加外感,身子底子本就弱,此番伤了元气,需得慢慢调理,月余方能下床。往后……需得仔细些,莫再受这般折腾。”
郁结于心……沈竹清心中了然。云格格看似安静,心里怕也藏着事。这次无端受此折辱,只怕那点本就微弱的心思,更要深埋了。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沈竹清示意秦嬷嬷打赏。
小太监接了赏钱,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人一走,沈竹清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云格格的命,暂时是保住了。可经此一事,她与攸宁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算是捅破了。攸宁会如何反击?
“格格,您脸色不好,可是累了?回屋歇歇吧。”秦嬷嬷上前扶她。
沈竹清摇头,手抚上高耸的肚子。那里面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没事。秦嬷嬷,如意可安置好了?”
“安置在西厢房,青禾看着呢。那丫头吓坏了,一夜没睡踏实。”
“让她好生歇着,等风头过了,再悄悄送她回去。”沈竹清沉吟道,“另外,这两日庄子上加紧巡查,尤其是晚上。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立刻来报。”
“是,老奴明白。”
沈竹清站起身,慢慢走回屋。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雨。她心里也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这次出手,并非全无私心。救云格格,是出于一丝怜悯,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更是对攸宁的一次试探和反击。可如此一来,她也将自己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攸宁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如今怀胎七月,双胎在身,容不得半点闪失。
晚膳时分,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沈竹清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小半碗鸡丝粥,便搁了筷子。赵嬷嬷见她神色恹恹,又诊了脉,说她是忧思过度,肝气不舒,对胎儿不利,特意在安神汤里加了一味合欢花。
药刚煎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院门开启的声音和熟悉的脚步声。
沈竹清心头一跳,望向门口。帘子一掀,带着一身水汽的永琪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行服,外罩油衣,发梢和肩头都被雨水打湿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
“爷!”沈竹清惊喜交加,欲要起身,被他几步上前按住。
“别动。”永琪解下油衣递给身后的常顺,在炕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带着湿意。“吓着了?”
沈竹清摇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心疼道:“爷怎么这时候来了?下着雨,路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