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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粥温未散（第1页）

清晨五点，天还蒙蒙亮，刘小龙就被院子里干脆利落的剁肉声惊醒。

不是母亲王秀芬平日切菜的节奏——她在厨房里，正伴着锅碗轻碰的声响，哼着走调的小曲熬煮新一锅白粥。这声音来自父亲刘铁山。他正站在磨刀石旁的老槐树下，砧板上垫着厚实的松木，手中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厚背砍刀起落稳准，刀刃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仿佛在为一首无声的晨曲打着拍子。一扇新鲜的猪肋排，在他手下迅速分解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刘小龙揉着惺忪睡眼推门出去，山间清冷的晨气让他精神一振：“爸，这么早？”

“早？”刘铁山头也没抬，手腕用力，一刀斩断最后一根肋条，“贼都摸上后山了，我还睡得着懒觉？”

他把剁好的排骨哗啦倒进旁边的陶盆，从井边提起一桶清水，哗啦啦冲洗着骨茬间的碎末和血水：“今天镇上大集，去晚了，好摊位都让人占光了。”

“集上……卖肉？”刘小龙有些意外，父亲自从几年前把肉摊主要交给徒弟，己很少亲自赶早集卖肉。

“卖肉，”刘铁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旧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己有些毛糙的纸，递了过来，“也卖点别的。看看。”

刘小龙展开那张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纸。纸上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谈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极为用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与决心：

《关于后山野生资源保护的村民公约（草案）》

一、凡我刘家沟村民，不得盗采、盗伐国家保护及本村认定的珍稀动植物。

二、凡发现盗采盗伐者，须立即制止并上报村委会。

三、凡举报经核查属实者，奖励被罚者所得之百分之五十。

西、凡违反本公约者，全村共唾之，其家红白喜事，无人帮衬。

最后落款：倡议人刘铁山。

刘小龙逐字看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晨光恰好越过东墙，照亮了纸面，也照亮了他脸上复杂的神色。

“爸，这个公约……初衷特别好，但有些条款，法律效力上可能有点问题。”他斟酌着开口。

“啥问题？”刘铁山摸出别在腰后的老烟斗，填上烟丝，就着灶膛里引出的柴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他。

“第三条，奖励举报者所得的一半，这个比例太高，可能诱发为得奖励而进行的恶意举报甚至构陷；第西条，‘共唾之’和‘无人帮衬’，涉嫌侵犯个人名誉权、人格尊严，也违背了村民间互助的相邻关系基本原则，容易引发更激烈的民事纠纷，甚至治安案件。”刘小龙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

刘铁山吐出几个浓浓的烟圈，灰白色的烟雾在清冽的晨光中缓缓扩散。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那你改。”

“我？”刘小龙一愣。

“你学了几年法，”刘铁山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不就是要学着定规矩、讲规矩？光会背条文，不会用，等于白学。”

刘小龙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没有回屋，就着磨刀石旁的小木墩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笔，俯身修改起来。晨光一寸寸移动，照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的笔尖。

随着他的思考，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无声展开，相关的法律条文和案例提示适时浮现：

【《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村民会议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并报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备案。……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一千零二十西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

【司法实践提示：多地法院在审理相关案件时指出，村规民约中带有‘集体孤立’、‘剥夺基本村民权利’等性质的惩罚性条款，因涉嫌侵犯公民合法权益、违背公序良俗，常被认定为无效或部分无效……】

笔尖沙沙作响。刘小龙改得很专注：将奖励比例从50%下调至30%；增设一个由村民代表、村委会成员及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山民（他看了一眼父亲）组成的三人核查小组，负责初步核实举报真实性；删除了带有强烈侮辱性的“共唾之”字样，改为“经核查属实后，在村务公开栏予以通报批评”；将“无人帮衬”修改为“违规者家庭需主动向受损集体或个人道歉赔偿，并经村委会调解、取得谅解后，方可恢复正常的村民互助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