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云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准备当缉毒警了,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成天和毒贩拼死拼活,枪林弹雨,东躲西藏,死了墓碑上都不能刻字。你的孩子也得隐姓埋名,频繁换城市生活,一辈子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张牙舞爪的死寂充斥四周,扑了姜叙一身。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虎口处的老茧,明显感觉到全身上下,甚至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疼。
过往一幕幕化作老旧泛黄的电影镜头,走马观花似的从眼前略过,那些游走于边境线,藏在防毒面罩与便衣褶皱里的日子,那些身在暗处,流血又流泪,沉寂无名的岁月,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转岗离开,投身基层,换了一种活法,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是这八年来,他又何尝有过片刻遗忘?
没有人能比缉毒警本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更清楚这是一条怎样的路。
卢愿鼻子泛酸,哽咽道:“妈,我只知道我爸是英雄,他选了一条不归路,他到死都不后悔。”
“英雄有什么用?”卢云好似被戳中了内心最敏感的一根神经,她猛地弹起来,声线蓦地提高了好几度,“你爸不到四十就走了。留下咱们孤儿寡母,从孟拉到横桑,又从横桑来到青陵,辗转多地,换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躲躲藏藏,永远都见不得光。”
“我一个女人被迫撑起这个家,将你养大,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从来不跟你抱怨一句。因为我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庇护,他比我更难。你十四岁就失去了父亲,中考,高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甚至你以后结婚生子,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节点,你爸都没法参加。他变成了一抔黄土,长眠于地下,他给不了你任何助益。”
“别人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咱们家始终少一个人。过年过节,我宁愿在店里忙碌,我也不想回家。一回到家,我就感觉满屋子都是你爸的身影。”
“我不需要你爸成为英雄,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陪在咱们母子身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卢云指着姜叙厉声道:“阿叙曾经也是缉毒英雄,除了落下一身伤疤,他还剩下什么?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他?”
烟瘾毫无预兆窜上心头,白蚁噬心,姜叙只能强行克制住。
他垂着眼,额前碎发搭眉,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他不自觉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读警校,毕业当警察,这些我都不拦你,你可以去任何单位,唯独不能去缉毒口。”
卢云一把扶住卢愿的肩膀,声嘶力竭道:“小愿,妈妈已经失去你爸爸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姜叙站起来,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嘶哑难耐,“小愿,这事儿听师娘的,没得商量。”
——
姜叙坐进车里,从车里翻出一包香烟。
他烟瘾不重,平时抽得不多,一个星期最多两包烟。
心里憋闷得慌,不抽烟不行。
打火机火苗一闪而过,白蒙蒙的烟圈漫过男人冷峭的眉眼,他就着滤嘴狠狠吸一口,肺腔里鼓满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他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岁,那年他刚收到警校的录取通知书,阳光洒在肩章上,在地上拓出棱角分明的影子,宣誓的誓词震得他耳膜发颤——
誓死保卫人民。
他不顾家里人反对,毅然决然投身缉毒口,也曾像卢愿这般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保家卫国。
当时他还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一条怎样的不归路。
他的同事,他的战友,他的线人,一个个前仆后继,相继倒下了。最后轮到了他的师父。
2。08行动失败,毒贩放火烧了化工厂,他和师父被困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