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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杨康杨康（第1页）

意识从混沌中一点点挣出来，像是从黏稠的厚茧里剥脱，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锦缎触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然后，是光，透过闭合的眼睑，映出一片朦胧的暖红。

杨康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真实的、属于肉体的感觉。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组合——上一刻，他还在熬夜重温那本翻烂了的《射雕英雄传》，为某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蛋嗟叹不己，下一刻，天旋地转……

“康儿？康儿你醒了？”

一个浑厚中带着急切，却又刻意放得柔和的声音在近处响起。这声音有些陌生，又奇异地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属于“父亲”的关切。

眼皮沉重，但他还是奋力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看到一片绣着繁复金线的玄色衣料，以及衣料主人微微前倾的、宽阔的身形。视线艰难上移，对上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保养得宜，肤色略深，五官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正紧紧锁定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焦虑、紧张，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慈爱。这慈爱如此自然，如此浓烈，几乎要让刚刚恢复一点思考能力的杨康相信，自己真的是对方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张脸，这眼神，这声“康儿”……再结合自己脑海中那点残存的、属于“杨康”的幼年记忆碎片，以及那身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尊贵无比的服饰……

完颜洪烈。

大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

那个杀了他亲生父亲抢占母亲，却又将他当做亲子养育、给予他十八年富贵荣华的“慈父”。那个在原故事里，用一张精心编织的、名为“父爱”的网，将一个少年从身到心都捆缚成复仇工具和权力棋子的男人。

电光石火间，所有属于“杨康”这个角色的命运轨迹，连同那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名为“杨康”的武侠爱好者的全部记忆，轰然对撞、融合。一股冰冷的、带着荒谬和尖锐讽刺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首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他成了杨康。射雕英雄传里，那个认贼作父、身败名裂、最后惨死在铁枪庙中的杨康。

而现在，是故事的开端吗？记忆涌来，歹人袭击，自己这个“杨康”被“慈父”完颜洪烈从“歹人”手中“救回”，刚刚苏醒？

完颜洪烈见他睁眼，眼中慈爱更甚，伸手似乎想抚他的额头，声音愈发温和，带着诱哄：“康儿莫怕，父王在这里。那些伤害你的宋狗，父王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且安心休养……”

“父王”？

杨康，或者说，占据了杨康躯壳的现代灵魂，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父爱”的面孔，听着那深情款款、逻辑自洽的谎言。胸口里，属于原主残存的那点对“父亲”的孺慕和依赖，像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洞悉和一种近乎恶心的嘲讽。

演技真好。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完颜洪烈。

他在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还未完全清醒，又或是惊吓过度。他需要一个缓冲，来消化这荒谬的现实，更需要时间，来思考这死局中唯一可能存在的、渺茫的生路。

“我…我头疼…”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茫然，闭上眼睛，避开了完颜洪烈“关切”的凝视。

完颜洪烈果然不再多说，只连声唤御医，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吩咐左右侍女小心伺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那背影，俨然一位心焦如焚的慈父。

厚重的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呼吸都放得极轻。

杨康重新睁开眼，眼底再无一丝茫然，只有冰冷的清醒。

王府？荣华？父爱？

笑话。

留在这里，不过是重复原著的命运轨迹，成为完颜洪烈手中精致的傀儡，未来在亲情与血缘、富贵与大义之间被撕扯得粉碎，最后变人唾弃的叛徒、小人，不得好死。

他要走。必须走。立刻就走。

夜幕降临，赵王府在黑暗中显露出其庞大的轮廓，亭台楼阁，重檐叠嶂，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身影在廊柱间规律地移动。

杨康蜷在窗后的阴影里，身上己换了一套从侍女那里“借”来的、不太合身的深色粗布衣裳，替换下了那身柔软华贵的锦袍。属于小王爷的玉佩、金锁等物，被他随意弃置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