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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老顽童（第1页）

雾气似乎淡了些，不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乳白，而是变成了轻薄如纱的灰白色，懒洋洋地缠绕在林梢和山腰。阳光偶尔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地照在湿漉漉的岩石和叶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山势越发陡峭，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猎人或野兽踩出的、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痕迹，蜿蜒向上，消失在更深的林莽和雾霭之中。

西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队形：郭靖在前开路，杨康稍后，黄蓉搀扶着穆念慈走在最后。但气氛与之前单纯的谨慎赶路，己有了微妙的不同。

郭靖时不时会回过头，黝黑憨厚的脸上带着兴奋的光，指着某处嶙峋怪石或盘虬老树，问杨康：“杨兄弟，你看那处地势，若是有人在此埋伏，该当如何破解？”或是，“若是以掌力击打那树干三分处，能否震落其上的伏兵？”问题首白，甚至有些幼稚，却透着一股对武学最纯粹的好奇和执着。

杨康大多时候只是简短地回答一两句，比如“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以火攻或毒烟扰之”，或是“掌力透木，需内劲凝而不散，非一日之功”。言简意赅，却往往切中要害，引得郭靖皱眉苦思，然后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杨康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佩服。

黄蓉则一边小心搀扶着穆念慈，避开湿滑的苔藓和突兀的石块，一边笑盈盈地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偶尔插上一两句俏皮话，或是点出郭靖问题中的疏漏，引得郭靖一阵憨笑。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杨康挺首的背影和穆念慈苍白的侧脸，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九花玉露丸的赠予，与其说是纯粹的善心，不如说是她黄蓉式的好奇与试探。这两个人，男的剑法诡谲，气质冷冽，身上带着伤，却对王府、对江湖似乎知之甚深；女的柔弱惊惶，依恋着那男子，却又似乎藏着极深的悲伤和秘密。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何被黄河西鬼那样的凶徒追杀？杨康那身奇特的武功，又是何来历？一个个疑问像小猫爪子，挠得她心痒痒。

穆念慈则安静地走着。九花玉露丸的药效果然神异，不仅伤势大为好转，连日的疲惫惊惧也似乎被涤荡一空，体内暖洋洋的，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听着前方郭靖憨厚的提问和杨康简洁却精准的回答，听着黄蓉清脆悦耳的笑语，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恐惧和孤寂，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身边这个沉默却可靠的男子，还有这对看似古怪、却让人感到安心的少年男女，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这份短暂的、带着暖意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随着他们深入山林，周围的痕迹开始变得异常起来。不再是单纯的野兽足迹或樵夫踩踏的小径，而是出现了更多属于人的、而且是带有明显目的的痕迹——

被砍断不久、断口新鲜的藤蔓和灌木，切口整齐，显然是用利器快速劈斩；地上散落的、不属于这片山林该有的碎布片，颜色深暗，质地结实，像是某种统一的着装；甚至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他们还发现了熄灭不久的火堆余烬，旁边散落着啃食过的动物骨头，骨头上残留的牙印和切割痕迹，绝非野兽所为。

更令人不安的是，空气里，除了湿冷的雾气、草木的腥气，还隐隐约约，飘荡着一丝极淡的、被雨水冲刷过却仍未散尽的血腥味。

郭靖停下了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浸入泥土的痕迹，放在鼻端嗅了嗅，浓眉紧紧皱起：“是人血。不止一处。”

黄蓉也收敛了笑容，俏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她走到一处被踩踏得凌乱的泥地旁，仔细观察着上面留下的、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脚印。“脚印很乱，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这里停留过，发生过打斗。”她指着泥地里一处较深的凹陷，“看这里，像是有人跪倒或摔倒的痕迹，还有拖拽的印记。”她又指了指旁边几处较浅、方向一致的脚印，“这些人最后是往那个方向去了。”她手指的方向，是东北方，一条更陡峭、更隐秘、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羊肠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