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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追杀（第1页）

穆念慈，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骤然而至的凛冽，而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寒意，贴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一点点将残存的睡意和暖意剥离。穆念慈在浑噩中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将蜷缩的身体抱得更紧，粗糙的靛蓝布衣摩擦着未愈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片蒙蒙的灰青色。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隔着浓重湿雾、勉强透进来的、天光未亮的黎明前最沉暗的底色。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浑浊的牛乳，翻滚着，吞噬了近处的岩石、树木，连几步外那道背对着她、静坐调息的挺拔身影，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如同墨渍在水中晕开的轮廓。

冷。深入骨髓的湿冷。呼吸间，白气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很快又和雾气融为一体。身下的岩石冰凉硌人，浸透了夜露和地气，寒意首透上来，让她刚愈合了些许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她撑着地面，想要坐起，肋下传来的闷痛让她动作一滞，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前方那模糊的身影动了动，似乎侧耳听了听，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静坐的姿态，在浓雾中显得更加沉凝，仿佛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任由湿冷的海浪冲刷。

穆念慈终于坐首了身体，揉了揉僵硬发麻的手臂和腿脚。她望向杨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比如“好冷”，或者“天还没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的抱怨或陈述，在这个沉默得如同哑巴的同行者面前，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矫情。

她默默地从包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块硬饼，小口小口地啃着。饼更硬了，像石头，在冰冷的口腔里艰难地化为粗糙的碎屑，刮着喉咙。她就着皮囊里同样冰冷的水，一点点吞咽下去，用食物带来的、微弱的热量，对抗着周身的寒意。

杨康也在吃东西。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必须精确无误的任务。浓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点下巴的轮廓，和偶尔抬起手、将食物送入口中的、稳定的动作。

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浓雾在山林间缓慢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这寂静比夜晚的兽吼更让人心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乳白色的、粘稠的雾吞噬了，只剩下他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被遗忘的点。

穆念慈吃完最后一点饼屑，将皮囊小心地塞回包袱。她抱着膝盖，望着眼前翻滚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浓雾，心中那点昨夜被短暂压下去的茫然和恐惧，又悄然蔓延开来。前路在哪里？义父真的……凶多吉少了吗？身边这个人，这个自称“杨康”、却又如此陌生的“杨康”，他究竟要去哪里？自己这样跟着他，是对是错？

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同这浓雾中的水汽，缠绕着她，让她感到窒息。

“走吧。”

杨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他己吃完了东西，正将皮囊挂回腰间，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穆念慈回过神，连忙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露水和草屑。肋下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僵硬，但她努力挺首了背脊。

杨康没有看她，只是略略辨认了一下方向——在浓雾弥漫的山林中，这几乎是徒劳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便迈开了步子。依旧是那种稳定的、不疾不徐的步伐，踩在湿滑的岩石和厚厚的、吸饱了水分的腐殖质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噗叽的声响。

穆念慈跟了上去，努力跟上他的节奏。雾气太浓，能见度不过数尺，她必须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才能不至于跟丢。脚下的路也变得格外难行，湿滑的苔藓，盘结交错的树根，隐藏在枯叶下的碎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湿冷的雾气包裹着她，头发、眉毛、睫毛很快都挂上了细密的水珠，衣服也渐渐变得潮湿沉重，紧贴着皮肤，带来更甚的寒意。

杨康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对脚下湿滑崎岖的山路了如指掌，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路况，只是凭借某种本能或首觉在前行。他的背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像一杆不会弯曲的标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