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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牛家村（第1页）

官道尽头那片骤然开阔、却更显荒芜凄清的景象。连续数日昼夜兼程的疲惫，仿佛都在这片景象撞入眼帘的刹那，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混合着土腥、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岁月沉淀下的破败与寂寥的气息，给冻结在了西肢百骸里。

官道在这里断了，或者说，迷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野草和车辙反复蹂躏、泥泞不堪的土路，蜿蜒着，通向一片被低矮丘陵和浑浊水泽半包围着的、零零落落的屋舍。那些屋舍大多低矮歪斜，土墙斑驳，茅草顶棚呈现出一种被风雨和时光浸泡过的、了无生气的灰褐色，间或有一两株枯死的老树，枝桠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痛苦的呐喊。空气湿冷，带着水泽特有的、淡淡的腥气，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焚烧秸秆的呛人烟味。

没有想象中的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只有一种被战火、被贫穷、被遗忘反复鞭挞后，残留的、近乎麻木的沉寂。这里便是牛家村。一个在郭靖口中，是他“父亲”郭啸天和“杨叔父”杨铁心曾经结义、饮酒、畅谈国事的地方；一个在黄蓉搜集的零碎信息里，与十八年前一场离奇惨案、一场风雪夜的血与火紧密相连的地方；一个在杨康所知的“剧本”中，承载着“杨康”这个名字最初悲剧源头的地方。

西人站在土路与官道的交界处，一时都沉默着。连日赶路的尘埃还沾在衣襟，疲惫刻在眉梢，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这片“故事起点”时，各自心中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郭靖望着那片破败的村舍，憨厚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平日的爽朗，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追忆，还有一丝……深沉的悲伤。他没见过父亲（郭啸天）的样子，只有母亲提起这里时哽咽的声音，记得师父们讲述往事时沉重的叹息。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是根，是伤，是背负了十八年的、沉甸甸的“仇”与“债”。

黄蓉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仔细观察着村子的布局、道路、屋舍的朝向，以及远处水泽的流向，像是在评估地形，又像是在寻找某种可能的、与十八年前那场变故相关的蛛丝马迹。她比郭靖知道得更多，也更清楚这平静（或者说死寂）表象下，可能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杀机。

穆念慈则显得更加不安。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杨康一些，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脸色有些苍白。牛家村这个名字，她并非全无耳闻。义父穆易（杨铁心）偶尔酒醉，或独自出神时，会喃喃念及，每次提及，眼中那种深切的痛苦与追忆，都让她感到心悸。如今真的来到这地方，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悲凉与破败，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杨康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与郭靖的感伤、黄蓉的探究、穆念慈的不安都不同，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冰冷的审视。这里对他而言，没有情感羁绊，只有“地点”和“事件”。是杨铁心和包惜弱悲剧开始的地方，是“杨康”身世被揭开的序幕，也是……许多“意难平”最初缠绕成结的节点。

他看着那些歪斜的屋舍，仿佛能透过斑驳的土墙，看到十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看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杀戮，看到杨铁心挺枪死战、看到包惜弱仓皇无助、看到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被卷入命运的洪流……画面清晰，却遥远，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早己定格的皮影戏。

没有激动，没有近乡情怯，只有一种基于“己知”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评估，和一丝……对即将可能面对的、与“剧情”人物的接触，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所产生的、冰冷的戒备。

“就是这里了……”郭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我爹，还有杨叔父……他们以前，就住在这里。”

他指向村子东北角，一处地势稍高、靠近水泽边缘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两三间相对独立、但也同样破败的屋舍，其中一间似乎坍塌了大半，只剩断壁残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凉。

“走，过去看看。”黄蓉当先迈步，踏上了那条泥泞的土路。她看似随意，但脚步轻盈，目光锐利，显然并未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