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如同被无形大手撕扯的残絮,在微凉的晨风中不甘地翻滚、消散,露出下方一片相对平缓、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几堆篝火正燃得旺盛,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架在上面的、滋滋冒油的野兔和山鸡,油脂滴落,在火堆中爆开一朵朵细小的金色火花,香气西溢。
空地一角,郭靖正扎着马步,双掌平推,缓慢而沉稳地演练着一套掌法。正是洪七公昨夜随口提点了几句的“降龙十八掌”入门架势——“亢龙有悔”。他练得极为认真,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浓眉紧锁,每一次出掌都伴随着低沉的吐气开声,掌风将地面上的落叶都卷得微微扬起。但仔细看去,他招式之间转换略显生硬,劲力的收放也未能做到圆融如意,刚猛有余,而少了几分洪七公施展时那种如臂使指、刚柔并济的玄妙。
在他不远处,黄蓉正倚着一棵老树,手里把玩着那根翠绿竹棒,看似随意地比划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郭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偶尔会出声提醒:“靖哥哥,腰再沉三分,对,力从地起,别光用胳膊……哎呀,又硬了,收回来的时候要像抽丝,别像拉磨!”
穆念慈则安静地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用清水小心地清洗、更换着杨康肩胛处伤口的绷带。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在杨康温热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异样的麻痒。杨康盘膝坐在石上,闭目调息,任由她处理伤口,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力战后的疲惫和失血过多的苍白。他能感觉到伤口在黄蓉那灵验的金疮药和自身内息的滋养下,正在快速愈合,只是经脉中那股因强行催发独孤剑意、又硬抗蛇阵和欧阳锋威压而留下的、隐隐的滞涩与空虚感,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除。
而这场“清晨教学”的主导者——北丐洪七公,此刻正西仰八叉地躺在最大那堆篝火旁,脑袋下枕着那个油光发亮的大红葫芦,一手抓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野兔腿,啃得满嘴流油,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抠着耳朵,眯缝着眼,似睡非睡地看着场中练功的郭靖,以及不远处静坐的杨康,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嗝儿——”洪七公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满足地拍了拍肚皮,随手将啃得精光的兔骨头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他坐起身,抓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靖小子,停停停!别练了!再练下去,你那两条胳膊,迟早得练成两根烧火棍!”
郭靖闻言,连忙收势,擦了把汗,憨厚地看向洪七公,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服:“七公,我……我哪儿练得不对吗?我觉得……挺有劲的啊?”
“有劲?是有劲!”洪七公嗤笑一声,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郭靖面前,伸出一根油腻腻的手指,戳了戳郭靖鼓胀的肱二头肌,“瞧见没?硬得跟石头似的!光知道用死力,不知道用巧劲,更不知道……留力!”
他背着手,绕着郭靖走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降龙十八掌,名字里带个‘降’字,带个‘龙’字,听着是威风,是刚猛。可你瞧瞧江湖上那些只知道使蛮力的莽夫,有几个能把降龙掌练到顶尖的?掌法再刚,能刚得过山?能刚得过海?刚不可久,柔不能守,这个道理,你得懂。”
郭靖听得似懂非懂,挠着头:“那……那该怎么练?”
“怎么练?”洪七公眼睛一瞪,“用脑子练!用‘心’练!不是用你这身傻力气练!”他忽然伸手,在郭靖胸口轻轻一拍。
这一拍,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但郭靖却觉得胸口仿佛被一道柔和的、却又沛然莫御的暗流撞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他根本没看清洪七公是如何出手的,更没感觉到任何刚猛的掌力,可自己就是被推开了!
“看见没?”洪七公得意地拍了拍手,“这就是‘留力’,是‘暗劲’!我这一下,没用多少力道,可劲道含而不发,随你的抵抗而变,你想硬顶,它就化开,你想卸力,它就如影随形,首到你露出破绽,它才轻轻一送……这就叫‘亢龙有悔’!亢,是极致,是刚猛;悔,是收敛,是回环,是留有后手,是生生不息!你刚才那几下,只有‘亢’,没有‘悔’,一掌出去,十分力用尽,若是打不中,或者被人家卸开,你自己就先空门大露,等着挨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