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被冻醒的,也是被惊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刺耳的警报,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窸窣声,混杂在渐起的晨风穿过林梢的呜咽里,拂过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属于本能的寒栗。杨康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瞳孔深处那点尚未完全敛去的、属于独孤剑意的锋锐冷光一闪而逝,比头顶岩缝渗下的、那缕青灰色的黎明微光更早刺破黑暗。
他维持着盘膝静坐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呼吸在刹那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绵长。体内,那得自九花玉露丸磅礴药力滋养、又经过一夜静心导引运转而变得雄浑凝实了许多的内息,正如同蛰伏的江河,在宽阔坚韧了许多的经脉河床中静静流淌,温养着每一寸筋骨,也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的不测。肋下的伤口,除了偶尔牵动时一丝几不可察的隐痛,己基本无碍。力量,一种久违的、对自身状态拥有清晰掌控感的力量,正随着晨曦的微光,一起在他西肢百骸中苏醒、充盈。
他微微侧头,目光无声地扫过岩窟内。
郭靖斜靠在另一侧岩壁上,头一点一点,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睡得很沉。他守了上半夜,又经历连番变故,体力消耗不小。黄蓉蜷缩在郭靖身边不远,盖着一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轻薄的鹅黄色披风,似乎还在沉睡,但杨康注意到她搭在披风外的手指,指尖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动着,像是在掐算什么。穆念慈则离篝火余烬稍远,枕着自己的包袱侧卧着,眉头不再像昨夜那样紧锁,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身体,像只寻求保护的幼兽。她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粗布劲装,经过一夜休整,虽然依旧陈旧,却显得齐整了些,周伯通所授的“泥鳅功”口诀和那套古怪的滑溜身法,似乎让她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调整着气息,体内有一股微弱却灵动的暖流在自行运转。
一切看似平静。但杨康知道,这平静如同覆盖在沼泽上的薄冰,脆弱不堪。昨夜的发现——那名垂死的岳家军斥候,染血的铁牌,淬毒的箭头,还有“黑风峡”、“秘密营垒”这几个沉重的字眼——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反而在寂静的发酵中,变得更深、更沉。
岳家军。岳飞。精忠报国。十二道金牌。风波亭。
这些词汇,连同与之相关的铁血、悲壮、屈辱与意难平,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深处,属于另一个灵魂,却又如此鲜明地刺痛着他此刻的认知。他,杨康,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身份的穿越者,对那个遥远时空的南宋,对那位被誉为民族脊梁的岳元帅,并无原主可能有的、基于血脉或教育的天然崇敬。有的,只是来自后世历史教科书和文艺作品的、隔着时空的慨叹,以及一种基于“结果己知”的、冰冷的惋惜。
然而,当“岳元帅麾下踏白营斥候”这几个字,从一个濒死之人口中嘶哑吐出,当那枚染血的、刻着模糊“岳”字的冰冷铁牌真实地握在掌心,当“探查金狗秘密营垒”的任务与“黑风峡”这个死亡陷阱联系在一起时,那种隔着时空的慨叹,瞬间被拉近,变得无比真切,甚至……沉重。
这不是故事,不是历史课本上冰冷的记载。这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残酷的、随时会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隐秘战争。而他,阴差阳错地,站在了这场战争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边缘。
袖手旁观,继续原本的计划——带着初步恢复的实力,或许再加上初步掌握自保之法的穆念慈,远离这片是非之地,觅地潜修,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去改变那些属于“杨康”和“穆念慈”的个人悲剧?这无疑是最安全、最符合他“独善其身”初衷的选择。以他现在的武功和对剧情的“先知”,只要不主动卷入,避开主要漩涡,生存下去,甚至活得不错,并非难事。
但……然后呢?
改变“杨康”的命运,仅仅是为了自己(和穆念慈)能活下去,活得更好吗?那杨铁心呢?包惜弱呢?甚至……郭靖、黄蓉,以及未来可能卷入的、更多人的命运呢?在这个波谲云诡、宋金对峙、江湖与朝堂交错的时代,真的存在一片可以完全超然物外、独善其身的净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