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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送物（第1页）

“赴死易，成事难。”

杨康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坚冰，瞬间让山坳中悲愤激昂的气氛凝滞、冷却。陈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同归于尽的炽热目光，撞上杨康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沸水泼入寒潭，除了激起几缕转瞬即逝的白雾，只剩下更深的、砭人肌骨的寒意。

“你……什么意思？”陈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失血而更加嘶哑，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更深的茫然。在他看来，此刻除了拼死一搏，拉着几个金狗垫背，还有什么“成事”可言？难道这年轻人，竟是要劝他们苟且偷生？

周围的士兵也停止了低吼，一双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与决绝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杨康脸上。郭靖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杨康，不明白他为何在这时泼冷水。黄蓉却是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似乎隐隐捕捉到了杨康话中未尽之意。

杨康没有立刻回答陈昭的质问。他上前一步，走到那块陈昭倚靠的巨石旁，目光落在那杆断尖长枪，以及紧紧缠缚在枪杆上的竹筒上。竹筒被厚厚的、浸透汗渍血污的粗布包裹着，只露出一截暗黄色的筒身，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承载着二十三条人命的搏杀，和一个可能影响战局的秘密。

“陈校尉，”杨康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剖析事理般的清晰，“诸位兄弟拼死护送的，是这竹筒，是金人在黑风峡转运资敌之物的证据，更是岳元帅和无数抗金义士急需知晓的情报。此物之重，关乎国运，远胜你我数人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坳中每一张因他话语而神色微动、却依旧充满悲愤的脸。“诸位此刻若抱定必死之心，强闯黑风峡，或可杀伤数敌，略泄心头之愤。然则之后呢？”

“金人只需付出些许伤亡，便能将诸位尽数剿灭于此，彻底掐断消息外泄之可能。竹筒或毁于战火，或重落敌手。黑风峡的秘密依旧得以保全，转运依旧进行。而诸位兄弟的血，岳家军二十三位斥候的血，便真的……白流了。除了在这无名山林中多添几具枯骨，于国于家，于抗金大业，可有半分益处？”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凿在陈昭和众士兵的心上。他们不怕死，从加入踏白营、潜入敌境的那一刻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死得其所”与“白白送死”，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杨康的话，残酷地揭开了他们内心深处不愿面对、却被悲愤情绪掩盖的现实——他们的拼死一击，除了让自己“死得壮烈”些，对大局，或许真的……无济于事。

悲愤凝固了，化作了更深沉的、冰寒刺骨的无力与绝望。有人颓然坐倒，有人握兵器的手无力垂下，陈昭眼中的火焰也剧烈摇曳，脸色更加灰败。难道，连最后“崩掉几颗牙”的念想，都是奢望吗？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声音干涩，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出不去，消息送不出去，难道……难道就在这里等死？等毒发？被那些黑乌鸦找到？”

“等死，自然不行。”杨康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强攻黑风峡，玉石俱焚，亦非上策。”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陈昭，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对方血肉，首抵灵魂：“陈校尉，在下有一问。你们踏白营二十三人，能突破重围，携带此等机密深入此地，首至暴露行踪前，想必并非全靠勇力。对这山中地形、金人哨卡分布、乃至……黑风峡外围的警戒规律，是否有所掌握？尤其是，他们传递消息、调动人手的方式与大致时间？”

陈昭一怔，下意识地点头：“自然！踏白营干的就是刺探军情的活计！这山中大小路径、几处暗哨、金狗巡山换班的间隙，我们大致摸清。黑风峡入口在东北三十里一处绝壁之下，三面环山，唯有东南一条险峻峡道可入，峡口设有明暗哨卡十二处，巡弋的‘黑鸦卫’（即黑衣人）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峡内情况不明，但每日申时前后，会有一次物资补给从山外运入，人数约在二三十，由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头目带领……”

他几乎是本能地、条理清晰地叙述着，这是深入骨髓的斥候本能。但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狐疑地看着杨康：“你问这些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