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那嘶哑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悲鸣,渐渐化作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杨铁心依旧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十八年积攒的、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次流干。
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不再呜咽。远处,江南七怪带来的马队,也寂静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个响鼻。所有人都沉默着,望着那对在断壁残垣前,一站一躬、相对无言的父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悲伤,混合着世事弄人的荒谬与苍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杨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被泪水彻底打垮的、苍老佝偻的男人。他能清晰地看到杨铁心指缝间渗出的、混浊的泪水和鼻涕,能看到他那身破烂衣衫下、因极度激动和哭泣而剧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胸膛,能看到他花白杂乱、沾满泪水泥污的头发……这一切,都无比真实,无比……具体。
不再是文字描述的符号,不再是记忆中的模糊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温度、气味、声音、和如此激烈情感的人。一个为了寻找他(或者说,寻找“杨康”),付出了整整十八年、几乎全部生命的……父亲。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在那持续不断的、摧肝裂胆的哭声冲击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缝隙。冰冷的湖水,悄然渗入一丝陌生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那不是亲情,不是孺慕,更像是一种……基于理性的、对“苦难”与“执着”本身的认知,以及由此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触动。
是的,触动。无关血脉,无关身份。仅仅是因为,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忍受如此漫长的、非人的苦难,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份执着本身,足以让任何稍有良知的人,为之动容。
他,杨康(或者说,这个占据了杨康身体的灵魂),或许可以漠视“父亲”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可以冷静地计算“认亲”带来的利弊得失,甚至可以因为“原主”的过往而对杨铁心抱有潜在的疏离。但他无法,也无法说服自己,去彻底无视眼前这具饱经摧残的躯壳里,所承载的、如此沉重而真实的痛苦与……爱。
哪怕那份爱,原本并不属于他。
许久,杨铁心的喘息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冲刷得沟壑愈深、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狼狈不堪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脸。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污渍,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杨康。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方才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多了几分清醒,几分忐忑,几分小心翼翼到极致的、生怕眼前一切只是梦幻泡影的惶恐,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属于父亲的、笨拙而炽热的慈爱。
“康……康儿,”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想要说得清晰些,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卑微的试探,“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在那王府里,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杨康是件易碎的瓷器。他甚至不敢问“你怎么成了金国小王爷”,不敢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只是问,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杨康一下。不疼,却带来一种陌生的、酸涩的麻痒感。他看着杨铁心那双充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满含期盼与担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少了一丝刻意的冰冷:
“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武功,是王府请的西席教的。文才,是汉人夫子启蒙的。完颜洪烈……待我,如亲子。”
他说的,是事实。至少在物质和表面功夫上,赵王府的小王爷,确实不曾受过什么委屈。至于那“如亲子”背后的算计、控制、以及最终的血腥清洗……此刻,不必提。
杨铁心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释然?至少,他的康儿,没有在颠沛流离中受苦,没有缺衣少食。至于别的……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心酸的叹息:“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