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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湖客（第1页）

汉水的涛声在夜色中听来格外沉厚，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如同巨兽的心跳，永无休止。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寒意，吹得岸边的芦苇丛哗啦啦响成一片，也吹透了杨康身上那件沾满泥污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单衣。

冷。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黏腻腻的寒意，顺着衣物的破口，贴着皮肤往里钻，把骨头缝都浸得发凉。左臂伤口被简单处理的部位，在寒意和汗水的反复浸渍下，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而更深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乏感，那是内力几近枯竭、身体透支过度的信号。

杨康停下脚步，前方是黑黢黢的、一首延伸到江水里的芦苇荡，再往前，便是望不到对岸的茫茫江水。不能再走了。穆念慈的伤需要处理，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恢复，更重要的是，必须摆脱可能的追踪，无论是王府的，还是昨夜那伙不明身份之人的。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水声、芦苇摇曳声，并无其他异响。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周，借着黯淡的星光，他看到芦苇荡深处，靠近岸边一处稍高的土坎下，似乎有个被水流和风雨冲刷出的浅凹，上方垂挂着密密的芦苇，像个天然的、简陋的窝棚。

“在这里休息。”他言简意赅，率先拨开芦苇，走了进去。

浅凹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蜷身而坐，地面还算干燥，铺着些陈年的枯草和芦苇絮。最重要的是隐蔽，从外面很难发现。

穆念慈默默跟进来，学着他的样子，蜷缩在角落里。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里那种深切的惊恐和绝望，似乎被连日的跋涉和此刻暂时的安全稍稍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杨康没看她，自顾自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心法。体内那缕新生的、带着独孤剑意锋锐特质的内息，微弱如游丝，在近乎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比起之前在剑冢石窟中初次获得传承时的艰难，此刻的恢复更加缓慢而痛苦。身体像一口漏了的缸，每积聚起一点点内力，就被无处不在的伤痛和疲惫抽走大半。但他没有焦躁，只是沉下心神，一遍又一遍，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息，按照那玄奥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流转。

每一次循环，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经脉的胀涩感，但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清凉的锋锐之意，如同凿冰，在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地开拓出新的路径。这过程枯燥、痛苦，且见效甚微，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途径。独孤求败的传承不是醍醐灌顶的神功，而是登山的路径和开山的斧凿，路，得自己一步步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江涛和芦苇的声响，一成不变。不知过了多久，杨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丹田里的内息，恢复到了约莫半成的样子，依旧微弱，但那股锋锐凝实的感觉，似乎比之前又清晰了一分。更重要的是，左臂伤口的疼痛，在那微凉内息的滋养和压制下，减轻了许多，不再时刻牵扯神经。

他这才有精力关注身外之事。

穆念慈还蜷在那里，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不时细微地颤抖一下。她身上的深色劲装，同样沾满泥污、草屑和暗褐色的血渍，那是她自己的，或许还有她义父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被冷汗和露水打湿，显得狼狈不堪。饶是如此，依旧能看出她五官的清秀轮廓，和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属于少女的倔强。

杨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没什么情绪，只是在评估她的状态。伤需要处理，但眼下没有药物，也没有干净的水和布。至于换洗衣服……更是奢望。他自己这身行头，比乞丐还不如。

他移开目光，看向洞外。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的药物，也需要……一身能见人的行头。一首穿着这身破烂，走到哪里都太扎眼。昨夜在乱葬岗虽然暂时甩掉了追兵，但难保对方没有后续手段，或者王府的搜捕网己经张开。改头换面，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