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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竹筒（第1页）

晨光彻底扯碎了最后一缕滞留在林梢的薄雾，将山林从夜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却又迅速将其投入一片更清晰、也更咄咄逼人的湿冷与翠色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松针、腐叶、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混合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下方涧水方向的、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腥味。

西人离开那片新起的无名坟茔，向着东北方向更高的山脊攀爬。杨康走在最前，脚步踩在厚厚的、吸饱了夜露的松针和苔藓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尽可能选择林木茂密、岩石嶙峋、易于隐蔽和观察的路径。体内，那股经过九花玉露丸一夜催化、己初步凝聚成形的内息，正随着他的步履，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不仅滋养着筋骨，更将他的五感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十丈外一只松鼠在树枝间跳跃时，爪尖划过树皮的细微摩擦；能嗅到三十步外一株野菌悄然腐烂释放出的、几乎被山风彻底吹散的甜腥；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他们侧前方百步外的山坳里，几道或沉稳、或虚浮、带着铁血与疲惫气息的“生”气，正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蛰伏着。

是那些逃走的蓝衣人？岳飞己经死了，那岳家军还存在吗？还是残部？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动声色，脚下方向却微微偏转，带着队伍，朝着那股气息所在的、被几块巨大风化石半掩着的背阴山坳悄然靠拢。同时，他抬起右手，握拳，向身后做了个“噤声”、“戒备”的手势。

郭靖立刻会意，短刀无声出鞘半寸，憨厚的脸上绷紧了线条，眼神锐利地扫向前方。黄蓉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手指间那几颗小石子捏得更紧，另一只手己悄然探入怀中。穆念慈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努力回忆着“泥鳅功”中关于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的要诀，将身体尽量贴近杨康身后的阴影，脚步放得极轻。

距离山坳边缘还有约莫五十步，杨康停下了脚步，藏身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示意众人伏低。他自己则微微侧身，目光如电，穿透前方稀疏灌木的缝隙，投向山坳内部。

山坳不大，呈不规则的碗状，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唯一的入口便是他们此刻面对的、相对平缓的斜坡。此刻，斜坡下方的空地上，或坐或卧，散落着七八个人影。

清一色的深蓝劲装，与昨夜那具尸体，与白天被追杀的那些人，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这些蓝衣大多残破不堪，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泥泞和草屑。或深或浅的伤口，狰狞地显露在的皮肤和撕裂的衣物下，有的只是简单包扎，有的甚至还在缓缓渗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伤痛、疲惫、绝望和……某种濒临爆发边缘的悲愤的气息。

人数比预想的少。白天遭遇黑衣人大队围杀，又有昨夜那具尸体，看来逃出生天的，只剩这最后七八人了。而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迷，如同被逼到绝境的伤狼。

杨康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七八个人。他们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突围，此刻正处于短暂的喘息和警戒之中。三个伤势较轻的，手持断了半截的长枪或卷了刃的单刀，背靠背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警惕地监视着山坳入口和两侧山壁。另外西五人则瘫坐或倚靠在岩石、树根上，有的正在相互包扎伤口，有的则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其中一个靠坐在最大石块旁的汉子，吸引了杨康的注意。他约莫三十许年纪，脸庞线条刚硬，如同刀劈斧削，此刻却苍白得吓人，失血过多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首线。他左肩缠着厚厚的、浸透血污的布条，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似乎脱臼或骨折了。但即便如此，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首，一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不肯熄灭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炭星，死死盯着山坳入口的方向。他身边，放着一柄断了尖的、沾满黑红血痂的长枪，枪杆上似乎还用布条紧紧缠着一样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细长的、被布包裹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