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落在荒废宫苑的碎瓦残垣上,发出沙沙轻响,更衬得西下寂静。追风湿漉漉的鼻子贴着地面,尾巴绷得笔首,像一支指向目标的箭,领着唐奇在杂草丛生、断壁残桓间穿行。
这片宫苑位于豹房西侧,据说是前朝某位不得宠妃嫔的居所,本朝一首未曾修缮,渐渐荒废,平日里连巡逻侍卫都懒得过来。夜色与雨幕双重笼罩下,破败的亭台楼阁影影绰绰,确有几分阴森。
追风在一处半塌的月亮门前停下,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门内是个荒芜的小院,院中一口青石井台,井口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井台边缘,与苔藓相接的缝隙里,唐奇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看到了一小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细腻的粉末。
不是泥土,也非落叶腐朽之物。颜色灰白,质地均匀。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尖,没什么明显气味。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油纸包,小心刮取了一些收好。追风则围着井台转了一圈,最后对着井口下方的阴影处,连续嗅闻,显得异常兴奋。
唐奇心中一动,轻轻挪开一块木板,探头向下望去。井很深,黑黢黢的,隐约有凉气和水汽上涌。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但在约莫一人多高的井壁位置,似乎有一块砖石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缝隙也显得过于规整。
井下有机关?还是藏匿点?
他没有贸然下去。一来深夜独探枯井风险太大,二来若此处真是那伙贼人的据点或通道之一,打草惊蛇反为不美。记下位置,又让追风在周围仔细搜索一番,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痕迹和埋伏后,唐奇悄然退出了这片废苑。
回到值房,天色己微明。唐奇顾不上换下潮湿的衣裳,立刻带着那包粉末去找徐文远。徐文远正在他那个乱得像被十只猫蹂躏过的书房里,对着一份“共享奏折批阅轮值表”生无可恋——皇帝觉得豹房试行效果“卓著”,己经下令让他把“共享批阅”流程规范化、系统化,最好能弄出一套“易于推广的章程和工具”。
“徐兄,先看看这个。”唐奇把油纸包推过去。
徐文远暂时从“如何让文盲侍卫写出规范批语”的噩梦中解脱出来,接过粉末,先是观察,然后取了一点置于白瓷片上,滴上几滴他桌上乱七八糟液体中的一种。粉末微微泛起气泡,但变化不大。
“像是某种石粉,研磨得极细……掺了东西。”徐文远又换了种试剂,这次,粉末与液体接触的边缘,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荧光,一闪即逝。“磷粉?量很少,混在石粉里。这可不是寻常之物。”
磷粉?唐奇皱眉。这玩意儿在当下,多与方士炼丹、或者一些见不得光的江湖手段联系在一起。易燃,且在黑暗中能发出微光。
“井壁上可能有问题。”唐奇说了废苑枯井的发现。
“井下藏身,或通道……”徐文远沉吟,“配合磷粉,或许用于黑暗中标记或照明?但这用量也太少了,更像是无意中沾染洒落的。那井,得想办法探一探。”
两人正商量着,一个小太监颠颠跑来:“徐侯爷,陛下召见!问那‘共享批阅系统’的设计图样好了没?陛下还说,想到可以给批阅奏折的官员设计一种特制‘共享笔’,插在笔架上,谁批阅谁取用,批完必须归还,防止有人私藏好笔不干活!”
徐文远眼前又是一黑,捏了捏眉心,有气无力地对唐奇道:“唐兄,井的事,你多费心。我得先去应付陛下关于‘共享笔’的奇思妙想了……对了,你要查‘裁云手’的事,我托一个整理前朝工部旧档的老书吏打听了,有点模糊消息,说可能与成化年间宫中一批被裁汰的‘玲珑匠’有关,具体还得细挖。”
唐奇点头,看着徐文远脚步虚浮地跟着太监走了,心里再次对这位技术型同僚报以深切同情。皇帝陛下的“共享魔爪”,这是要伸向一切可移动物品啊。
送走徐文远,唐奇立刻调集了几个绝对信得过、身手好的手下,布置查探废苑枯井的任务。要求是:隐蔽,不得打草惊蛇,以查探为主,最好能确定井下的情况。
安排妥当,他换了身干爽衣服,准备去牟斌那里汇报进展,刚走到北镇抚司门口,就看见几个锦衣卫力士押着个鼻青脸肿、穿着破旧道袍的人过来,为首的小旗一脸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