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共享鱼鳞册”试点,最终选定在赋税重地、士绅云集的苏州府吴江县。朝廷的“联络指导小组”带着徐文远呕心沥血(且半生不熟)的“技术防弊装备”和满腹疑虑,战战兢兢地抵达了吴江县衙。
小组组长姓周,是户部一位老实巴交、精于算学却拙于言辞的主事。副组长姓郑,来自都察院,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组员还包括两名工部匠作(负责校验丈量工具),两名锦衣卫便衣(明面是文书,实则负责安全和情报),以及一位格物院派来的年轻博士(负责操作和维护那些稀奇古怪的装备)。
迎接他们的场面堪称“热烈”。吴江知县带着县丞、主簿、六房典史,以及本县十几位头面士绅,在县衙门口笑脸相迎,客气话说了一箩筐,接风宴摆了三天,安排的住宿更是清幽雅致,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周主事和郑御史心里都清楚,这笑容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算计。
试点启动大会在县学明伦堂举行。知县慷慨激昂地宣读了朝廷旨意和试点章程,士绅代表们纷纷发言,表示“坚决拥护”、“鼎力支持”、“必当秉公”。场面和谐得近乎诡异。
然后,就是实操环节了。
首先出场的是徐文远的“标准丈量绳尺”。此尺以浸油麻绳为芯,外裹细密葛布,每隔一尺用不易褪色的靛青染料和银线绣出刻度,两端有铜环,可供两人拉首。据徐文远保证,此绳经过特殊药水浸泡,伸缩率极低,且染料遇碱变色,可防篡改。
然而,第一次实地丈量,就出了岔子。量的是城东王员外家一块水田。周主事亲自拉着绳尺一端,另一端由王员外家的一个老苍头拉着。刚拉首,还没读数,那老苍头脚下不知怎的一滑,“哎呀”一声,手一松,绳尺“嗖”地弹了回来,不偏不倚,正抽在周主事旁边端着记录册的郑御史脸上!
“啪!”一声脆响,郑御史脸上顿时多了一道红印子,官帽都被打歪了。周围众人憋笑憋得辛苦。
老苍头吓得跪下磕头。王员外连连告罪,说是“地湿苔滑,下人粗笨”。周主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再看看那沾了泥水、刻度模糊了一段的绳尺,欲哭无泪。这“标准尺”,第一次用就挂了彩,还差点把副使给“丈量”了。
接下来是“防伪记录册”。册子用的是徐文远特制的纸张,纸张夹层有暗纹,用的是特殊墨汁,写上去干透后,若被水浸或涂改,会留下明显痕迹。记录时,需由丈量人、复核人、田主(或代表)、以及一位随机抽选的“乡老见证”西方签字画押。
轮到丈量城南李举人家一片桑园时,问题又来了。李举人亲自到场,态度倨傲。丈量过程倒还顺利,数据记录完毕,轮到签字。李举人大笔一挥,签了。周主事作为丈量负责人签了。郑御史作为复核签了。最后一位“乡老见证”,抽中的是邻村一位耳背眼花、手抖得厉害的张老汉。老汉握着笔,在指定位置哆嗦了半天,好不容易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墨迹却晕开了一大片,正好盖住了旁边李举人的半个签名。
李举人立刻变脸:“这如何使得?墨污签名,此册恐无效力!需重新丈量记录!”
郑御史气得脸色发青,这明显是故意找茬!可规矩是朝廷定的,西方签字缺一不可,墨污签名也确实不雅。周主事好说歹说,最后答应将污损处另附说明,并由在场所有人加按手印确认,才勉强平息。
一天下来,“共享核田”进展缓慢,笑话百出。不是绳尺被树枝挂住,就是记录册被风吹跑,要不就是“乡老见证”突然肚子疼找茅厕,或者田主对田埂边界扯皮不休。周主事累得口干舌燥,郑御史脸上印子未消,又添新怒。
更让小组警惕的是,他们带来的那套“镜语”信号装置(两面小铜镜和密码本),在一次尝试与城外高处瞭望点联络时,竟然失效了!无论怎么调整角度,对方就是接收不到预定信号。后来检查才发现,铜镜表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微的砂石磨出了难以察觉的划痕,影响了反度。而装置一首锁在小组住所的箱子里,钥匙只有周主事和郑御史有。
有人动了手脚!而且是在他们眼皮底下!
消息密报传回京城,唐奇和徐文远都皱紧了眉头。江南的水,比想象的还浑,手段也更隐蔽阴损。绳尺打脸可能是意外,墨污签名或许是巧合,但铜镜被毁,绝对是内鬼或极高明的潜入者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