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运河两岸杨柳新绿,桃花初绽。唐奇和赵婉儿的马车驶进苏州城时,正赶上绵绵细雨。
“这雨下得,跟京城就是不一样。”赵婉儿掀开车帘,“软绵绵的,像谁在哭。”
“江南嘛,多愁善感。”唐奇随口应着,眼睛却在打量街景。
苏州城确实繁华。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沿街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当铺、钱庄……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行人打着油纸伞匆匆来去,偶尔有戴斗笠的船夫扛着麻袋经过,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但他们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几乎每条街上都有个挂着“共济社”招牌的铺子。有的叫“共济布庄”,有的叫“共济茶行”,甚至还有“共济柴炭行”。
“这铺子开得比茅房还密。”赵婉儿嘀咕。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唐奇刚下车,就看见客栈对面围着一群人。挤过去一看,是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个穿半旧长衫的中年人,正拿着铁皮喇叭演讲。
“……乡亲们!咱们织户辛辛苦苦织一匹布,布商收走只给三钱银子,转手卖到北方就是八钱!这中间的差价哪去了?被中间商赚走了!”中年人情绪激昂,“加入共济社就不一样!社里统一收布,统一运销,省去中间环节,一匹布能给到五钱!多出来的两钱,实实在在落到咱们口袋里!”
底下有人问:“那要是布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中年人笑了,“咱们社己经跟北边三大布商签了长契,包销十万匹!只要质量达标,有多少收多少!”
人群骚动起来。一匹布多赚两钱,对织户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唐奇没急着上前,拉着赵婉儿回了客栈。安顿好后,他让客栈伙计去打听共济社的详情。
伙计很快回来了,还带了个“内部人士”——客栈掌柜的表弟,就在共济社的布庄当伙计。
“这位爷想了解咱们共济社?”表弟姓孙,很健谈,“那可是找对人了!咱们社现在苏州城有三千多社员,全是织户、棉农。入社简单,交一两银子押金,领个社员牌就行。”
“一两银子?”唐奇问,“押金能退吗?”
“能!退社就退。不过现在谁舍得退啊?”孙伙计眉飞色舞,“上个月发分红,我们那片的王老六,分了八钱银子!抵他半个月工钱!”
赵婉儿插嘴:“那你们东家赚什么?”
“东家?”孙伙计一愣,“咱们没东家,是‘合作社’,赚了钱社员分。管事的是大家选的,拿固定工钱。”
听起来很美好。唐奇又问了些细节,孙伙计一一答了,最后还说:“二位要是想入社,我可以引荐。现在入社,还能赶上春布的分红。”
送走孙伙计,唐奇和赵婉儿对视一眼。
“听着没毛病。”赵婉儿说。
“太没毛病了,反而有问题。”唐奇皱眉,“这么完美的模式,怎么维持?运输成本谁出?仓储损耗谁担?还有那些‘包销’的北地布商,万一违约怎么办?”
“查查那些布商?”
“得查。”唐奇点头,“但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入社看看。”
第二天,唐奇化名“唐七”,赵婉儿化名“赵娘子”,交了二两银子押金,成了共济社的“预备社员”。领社员牌时,发牌的老头还特意叮嘱:“每月初一要到社里开会,学习社规。三次不到,取消社员资格。”
“社规?”唐奇好奇。
老头递过来一本薄册子。唐奇翻开一看,好家伙,整整三十条。从“社员要互帮互助”到“不得私下与商贩交易”,从“产品质量标准”到“违规处罚细则”,写得清清楚楚。
“这规矩比锦衣卫还多。”赵婉儿小声说。
领了牌,他们被分到城南的“织造组”。组长是个姓钱的胖妇人,见到新人很热情:“哟,新来的?会织布吗?”
“会一点。”赵婉儿说。她还真会,小时候跟她娘学过。
“那行,明天来上工。”钱组长说,“咱们组现在接的是‘春锦’订单,要求高,但工钱也高。织一匹合格品,社里给六钱银子,比市价高两成!”
唐奇问:“要是不合格呢?”
“不合格?”钱组长笑容淡了些,“那就按次品价收,三钱。三次不合格,劝退。”
好嘛,还有绩效考核。
接下来几天,唐奇和赵婉儿在共济社里当起了“卧底织户”。赵婉儿是真会织布,虽然手生,但基本功在,很快就能织出合格的布。唐奇就惨了,线都理不顺,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被钱组长骂了好几次。
“唐七啊,你这手艺……以前是干什么的?”钱组长看着唐奇织的“抽象派”布匹,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