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觉得,怀里那块雕龙玉佩不是玉佩,是个火盆。
还是烧得正旺的那种。
第二天他揣着这“火盆”走进北镇抚司时,效果立竿见影。昨天那些冰碴子似的目光,今天变成了温吞水——不敢结冰,也不敢沸腾,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泡着他。
连门口站岗的力士,喊“唐小旗早”的声音都比往常高了半个调,眼神却往他腰间瞟。
唐奇目不斜视,径首往架阁库走。路上遇见几个昨日还假装不认识的同僚,今天居然有人硬挤出一丝笑,点点头。虽然那笑容僵硬得能硌掉牙。
钱宁没再出现。崔千户倒是在穿堂遇见了,依旧抱着胳膊,但这次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把唐奇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尤其在腰间停留了片刻,然后鼻腔里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一声“哼”,翻译过来大概是:“小子,走着瞧。”
唐奇心里反而踏实了点。明枪好歹看得见,怕的是冷箭。
刚在架阁库那个灰尘最厚的角落坐下,孙文书就踱了过来,破天荒拎了壶新泡的茶,给他倒了一碗。
“今日气色不错。”孙文书吹着茶沫,话里有话。
“托孙老的福,睡得好。”唐奇接过茶碗。
“是托陛下的福吧?”孙文书抬眼,目光在他腰间扫过,“那玩意儿,揣好了。露出来是威风,也是靶子。”
唐奇苦笑:“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孙文书抿了口茶,“指挥使大人刚传话,让你过去一趟。”
唐奇心头一跳。牟斌?
他不敢耽搁,赶紧去了。牟斌的公廨依旧素净,他依旧在批文书,见唐奇进来,指了指凳子。
唐奇半个屁股坐下,心里琢磨着这位大佬今天唱哪出。
牟斌批完手头一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才看向他:“豹房的差事,办得如何?”
“回大人,陛下垂询些匠作驯兽之事,卑职尽力应对。”
“嗯。”牟斌点点头,“陛下年少,兴趣广些,也是常情。你能应对,是你的机缘。”他话锋一转,“但机缘也是风险。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更是朝廷衙门。里头的规矩、派系、利害,你父亲想必教过你一些。”
“父亲教导,卑职谨记。”
“光记着没用,得会看,会掂量。”牟斌拿起桌上的镇纸,着上面的纹路,“陛下赐你玉佩,是恩宠,也是给你加分量。但这分量,锦衣卫的衙门认不认,同僚服不服,得靠你自己挣。玉佩……终是外物。”
唐奇心头一震。牟斌这话,说得透彻,甚至有点推心置腹的意思。是在提醒他,皇帝的支持并非万能,在锦衣卫这个体系里立足,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谢大人教诲。卑职定当勤勉任事,不负圣恩,亦不负衙门职守。”
“勤勉是好,但也得有眼色。”牟斌意有所指,“年关将近,各衙门口事多,人也杂。没事……少往西市口那种地方凑热闹。那里头的‘年货’,不是你该置办的。”
唐奇后背一凉。牟斌连西市口都知道了?是皇帝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的眼线?
“卑职明白。”他只能再次应下。
“去吧。架阁库的卷宗,好生整理。那里头,有前人的功过,也有……教训。”
从牟斌那儿出来,唐奇只觉得怀里的玉佩更烫了。牟斌的态度很微妙,似乎并不反对皇帝对他的“兴趣”,甚至有点乐见其成(多个人在皇帝身边总不是坏事),但也明确划了线——别指望靠玉佩在锦衣卫里横着走,更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这领导,不好糊弄啊。
晚上回家,唐奇罕见地主动跟父亲唐远山提起了衙门里的事。当然,是过滤版本。
“父亲,今日指挥使牟大人召见儿子,问了豹房的差事,也提点了几句。”他斟酌着词句,“说陛下恩宠是机缘,但也需自己在衙门里立稳。”
唐远山正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牟指挥使是明白人。”
“他还说……年关事杂,让儿子少往热闹地方去。”唐奇试探着加了句。
唐远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近日,常去热闹地方?”
“没……就是前几日散值,顺路逛了逛西市口,买了点东西。”唐奇赶紧澄清,“以后不去了。”
唐远山又低下头擦刀,刀身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知道分寸就好。”他声音低沉,“你如今……算是在陛下那儿挂了号。盯着你的人多了,行事更要谨慎。锦衣卫这碗饭,端起来,就不能轻易放下。放下,就是砸了饭碗,也未必保得住平安。”
这话说得重,但理是那个理。唐奇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