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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共享账簿与不听话的算盘（第1页）

江南“共享鱼鳞册”试点，在风筝叮当、彩旗招展的“天官测地”奇景和各方心照不宣的扯皮中，艰难地推进着。数据的猫腻如同田埂下的杂草，看似被风筝吸引来的目光和繁琐的“西方签字”流程压制，实则根系盘结，暗藏杀机。周主事和郑御史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既要应付地面上的纠纷，又要提防天空中的风筝线缠成死结（字面意义），还得时刻警惕那可能被篡改的丈量结果，感觉比在户部核十年的陈年烂账还累。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京城又来了新“指导”——这次不是风筝，而是一份加急送到的、厚达寸许的《共享鱼鳞册试点账务核查补充细则（试行）》，以及随行的一位特殊人物：钱先生。

就是那位在江西考察时，面对宁王府贿赂岿然不动、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老账房钱先生。他被皇帝“特聘”为“共享核田试点账务总顾问”，奉命前来江南“指导工作”。

钱先生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如算盘珠的模样，背着他那擦得锃亮的黄铜大算盘，仿佛背着一柄无锋的重剑。他抵达吴江县衙，对周主事等人的诉苦和那堆“风筝测地”的荒唐事只是掀了掀眼皮，吐出两个字：“账呢？”

账？什么账？丈量数据记录册？田亩旧册？还是……

“所有账。”钱先生言简意赅，“试点以来，所有人员工食、物料采买、器具损耗、车马脚力、乃至‘乡老见证’的茶水补贴，一笔笔，都要账。”

周主事有点懵：“钱先生，咱们是来核田亩、均赋税的，这开销账目……似乎与正事无关？”

钱先生拨了一下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啪”声：“事是人事，钱是钱事。人事不清，钱事必乱。钱事若清，人事之鬼，无所遁形。”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上众人，“尤其是这‘共享’试点，花的是朝廷的钱，用的是各方的力。钱怎么花的，力怎么用的，若是一笔糊涂账，‘共享’就成了‘共混’。陛下要看的，不止是田亩数字，更是这数字背后，每一文钱、每一分力的来龙去脉。这叫……‘共享账簿’。”

“共享账簿”？周主事和郑御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和一丝……了然。高啊！不从正面硬攻可能被做了手脚的田亩数据，而是从侧面核查整个试点运作的经费流向！账目琐碎繁杂，牵扯到县衙小吏、雇佣的丈量手、提供茶水的乡民、乃至售卖绳尺纸张的店铺，人员众多，利益交错，若是有人想在丈量数据上做文章，必然会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环节留下痕迹！而且，查账是户部老本行，钱先生更是此道高手，比让他们这些外行去跟士绅扯皮田埂边界，专业对口多了！

“可是，”郑御史仍有疑虑，“江南这些胥吏，做账手段高超，恐怕……”

钱先生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拍了拍身边一个沉重的木箱：“无妨。老夫自有‘法宝’。”

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十本装订整齐、格式统一的空白账册，以及……几把造型奇特、比寻常算盘小一号、但珠杆更密、颜色各异的新式算盘。账册的纸张似乎也与寻常不同，在光线下有极淡的纹路。

“此乃格物院徐大人特制‘防伪连环账册’及‘校验算盘’。”钱先生难得耐心解释，“账册页页有暗码相连，撕毁或调换即损。纸张夹层有特殊药粉，遇试图涂改的特定药水会变色。至于这算盘，”他拿起一把黑檀木框、白珠红档的，“此为‘斤两算盘’，专核物料采买，十六两一斤，斤下钱、分、厘、毫，皆可运算。”又拿起一把紫檀框、棕珠铜档的，“此为‘田亩算盘’，专核丈量数据，可快速核算不同形状田块折亩，及赋税摊派。”最后是一把花梨木框、杂色珠、带活动小旗的，“此为‘稽核算盘’，用于交叉核对不同来源数据，发现矛盾即用小旗标记。”

周主事和郑御史看得眼花缭乱，心中对那位远在京城的徐文远徐大人，生出了无限的……同情与敬佩。这是被皇帝逼成什么样了，才能弄出这么多专门针对“共享试点”的古怪工具？

钱先生也不多话，立刻要求调阅试点以来所有支出凭证和原始记录，带着两个从户部跟来的年轻书办，在县衙腾出的一间僻静厢房里，摆开了阵势。黄铜大算盘和几把“校验算盘”的噼啪声，很快便从早响到晚，如同急雨敲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和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