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朱拱椠的敲门声,如同丧钟般敲在唐奇和徐文远紧绷的神经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灰头土脸、眼带血丝的模样里看到了“完蛋”二字。昨夜惊险逃亡,此刻正是身心俱疲、形容狼狈之时,世子偏偏“及时”上门,绝非巧合。
“快,收拾一下!”唐奇压低声音,一边迅速将写好的密报和样本草图塞进特制的靴筒夹层,一边示意徐文远处理他那堆破烂装备。
徐文远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叮当作响的“多功能坎肩”扒下来,连同夜视镜、空了的“惊鸟雷”壳子、破了的驱兽粉袋一起,胡乱塞进床底一口放杂物的木箱。又抓过桌上的茶壶,倒了点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抹去些煤灰,结果把脸抹成了花猫。唐奇也快速整理了下衣袍,但身上那股混杂着煤烟、硫磺和山林潮气的味道,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
“来了!”唐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世子朱拱椠一身月白常服,面带和煦微笑,负手而立。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侍卫,以及一个端着酒壶托盘的侍女。若非那双看似含笑、实则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房内每个角落的眼睛,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真的只是来“问候压惊”。
“唐大人,徐大人,冒昧打扰。”世子拱手,语气温和,“昨夜西山那边闹腾,说是有什么宵小窥探矿场,惊动了护卫,还闹出了点动静。小王闻讯,甚是担忧二位安危。见二位无恙,小王就放心了。”他目光在唐奇和徐文远脸上、身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污迹上停顿了片刻,笑容不变,“看二位气色,昨夜似乎也未得安寝?”
唐奇侧身让开:“劳世子殿下挂心。昨夜驿馆外确有喧哗,我等也被惊醒,以为是地方治安小事,未敢擅出。让殿下见笑了。”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西山。
“原来如此。”世子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房间,尤其在徐文远那明显刚被挪动过的床铺和地面几处不易察觉的煤灰痕迹上略作停留。“既然二位无事,小王便安心了。特意备了些薄酒,为二位压惊,也聊表小王对朝廷考察组尽心竭力、不辞辛劳的敬意。”他一摆手,侍女将托盘端了进来,放在桌上。酒是温过的,香气扑鼻,配着几样精致小菜。
“殿下盛情,下官愧不敢当。”唐奇推辞,“考察公务在身,不敢饮酒。”
“诶,唐大人言重了。区区水酒,不碍公务,只略解疲乏。”世子亲自斟了三杯,端起一杯,“小王先饮为敬。”说罢,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唐奇和徐文远无奈,只得各自端起一杯。酒液入口,醇厚甘冽,确实是好酒。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如同鸿门宴上的佳酿。
世子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二位大人这几日考察,想必对江西新政有些见解了?小王年轻识浅,行事或有疏漏,还望二位不吝指教。”
来了,正题。唐奇打起精神:“殿下言重。殿下锐意革新,体恤民情,诸多举措,朝野有目共睹。考察组此行,正是为学习殿下经验,记录实情,回禀朝廷。至于指教,下官等才疏学浅,实不敢当。”
“唐大人过谦了。”世子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小王有些不解。考察新政,自有府衙文书、工程现场可供查验。为何……有些地方,二位大人似乎格外感兴趣?比如……那些偏远的矿洞,废料堆积之处?昨夜西山骚动,据说就有可疑人物在那附近出没,意图不明。”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徐文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追风伏在唐奇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死死盯着世子。
唐奇心中电转,世子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他可能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昨夜就是他们,但怀疑的种子己经种下。首接否认或承认都不明智。
“殿下明鉴。”唐奇放下酒杯,神色坦然,“考察组奉旨查访,务求全面。农具改良需精铁,精铁出自矿冶。了解矿冶规模、工艺,方能评估农具改良之可持续与可推广性。至于废料堆积处,往往能看出真实用料与工艺水平。此乃格物院徐大人的专业所长,下官只是陪同学习。昨夜西山之事,下官确实不知。或许是流民、山匪,亦或是……有心人故布疑阵,扰乱视听,意图阻挠朝廷考察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