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没有立刻倒下。
他晃了晃,独眼死死盯着那个砍他的士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气管被砍断,只剩下漏气的声音。他向前扑去,不是攻击,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那个顺军士兵的腿,抱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那个顺军士兵慌了,用力挣,挣不脱。他抬起刀,用刀柄狠狠砸王老栓的头,砸得“砰砰”作响,像在砸一个破口袋。但王老栓就是不松手,独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手却越抱越紧。
陈二狗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吼叫,挺矛就刺。
矛头从那个顺军士兵的右肋刺入,穿透肺叶,刺穿心脏,从左边后背透出。那士兵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矛尖,似乎不敢相信,然后慢慢软倒。
但王老栓已经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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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血泊里,独眼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喉咙里还在“嗬嗬”作响,血从嘴角涌出来,冒着粉红色的气泡。
陈二狗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想给王老栓包扎,但他脖子上的伤口太大了,动脉被完全砍断,血根本止不住。
陈二狗用手去捂,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黏稠,滑腻,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
王老栓摇了摇头。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掏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布包被血浸透了一半,硬邦邦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把布包塞到陈二狗手里,手上的血把陈二狗的手也染红了。
陈二狗打开布包。
里面是半块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白毛;还有一枚铜钱,铸着“崇祯通宝”四个字,字迹已经磨平了,边缘也磨损得光滑,不知道在王老栓怀里揣了多久,被体温焐得温热,带着血的腥甜。
“给……给我闺女……”
王老栓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她叫……小翠……在城西……豆腐坊……帮工……”
话没说完,就断了。
独眼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倒映着最后一抹残阳。
陈二狗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手心疼。
他把铜钱和窝头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把王老栓的尸体搬到城墙内侧,和其他阵亡的守军放在一起。
尸体太多了,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些还能认出是谁——
那个脸上有麻子的,是张麻子,昨天早上还跟他分吃过半个饼,说等打完仗要请他去喝最烈的烧酒;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是李二愣,平时最喜欢讲荤段子,听得一群光棍汉子嘿嘿直笑;那个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被抓壮丁抓来的,昨天晚上还偷偷哭着想娘,现在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