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往江西的“共享新政考察小组”,在各方瞩目与暗流涌动中,正式组建完成。组长由一位素以严谨刻板著称的工部右侍郎担任,副组长是户部一位精于钱粮审计的老主事。成员则包括两名工部、两名户部的干吏,格物院“技术代表”徐文远,锦衣卫“协调与安保负责人”唐奇,以及三位“特邀民间顾问”——正是莲社通过墨先生推荐的那三位:老农孙老汉、老账房钱先生、勘舆匠人李师傅。
这阵容,既有朝廷官员的权威,又有技术专家的眼睛,还有基层行家的经验,再加上锦衣卫的耳目,堪称豪华且针对性极强。出发前,朱厚照特意召见了考察组全体成员,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去看看,听听,记下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装不像。朕等你们的‘共享’见闻。”
考察组一行人轻车简从,悄然离京,首奔江西。宁王世子朱拱椠早己得了消息,亲自带着洪都府大小官员,在城门外十里长亭隆重迎接。场面极其热情周到,世子殿下更是礼贤下士,对考察组每一位成员都嘘寒问暖,尤其对徐文远和三位民间顾问表达了“久仰”(也不知从何仰起)。
接风宴设在王府别院,极尽丰盛,却巧妙地避开了奢靡嫌疑,多以江西本地特色菜为主,世子还特意介绍了其中几道菜与农事、水利的关联,显示自己“与民同味、体察下情”。宴席上,世子绝口不提“考察”,只说是“朝廷上官与诸位贤达莅临指导,本王正可请教学习”,姿态放得极低。
唐奇冷眼旁观,这位世子殿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止得体,言谈间既有宗室贵胄的雍容,又刻意流露出几分实干者的朴实,分寸拿捏得极好。若非早知道宁王府的底细和其父的野心,单看这表面功夫,确实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翌日,考察正式开始。世子殿下亲自陪同,第一站便是“洪都共享农具改良大比武”的成果展示现场。地点设在王府名下的一处宽敞庄园,搭起了整齐的棚子,里面陈列着数十件改良农具实物,每件旁边都有详细介绍和“试用效果数据”(多是亩产增加X成、省力X分之类的粗略估算)。
世子兴致勃勃地亲自讲解,指着一架轻便犁道:“此乃‘赣丰犁’,可调节入土深浅,尤其适合赣北丘陵旱地,试用农户反映,一人一牛,日耕可增三成。”又指着一种新式水车:“此为‘翻浪车’,叶片角度经巧匠改良,在缓流中亦可高效提水,己在本王几处庄园试用,灌溉效率提升显著。”
工部侍郎和几位官员仔细观看,询问细节。徐文远则拿着他临时赶制的“简易农具效能评估记录册”,上面列着诸如“材质强度”、“结构合理性”、“操作便利度”、“维护难度”等指标,一边听一边记,还时不时上手试试重量、扳动部件。
三位民间顾问也没闲着。老农孙老汉蹲在一架改良耙前,眯着眼看了半天,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耙齿的硬度,又掂量了一下耙身,摇摇头,用浓重的乡音嘀咕:“铁口太脆,碰上硬点土坷垃怕是要断。柄子也细了,壮劳力使着不趁手。”
世子身边一位负责此事的王府属官脸色微变,忙道:“老丈有所不知,此耙专为土质疏松水田设计,省力轻便……”
钱先生则凑在那些“试用效果数据”牌子前,掏出个老旧但擦拭得锃亮的黄铜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皱眉道:“这增产三成的说法,是单指用了此犁的地块,还是对比了相邻未用地块?施肥、浇水、种子可都相同?数据来源是农户口述,还是王府派人实测记录?”
属官额头见汗,支吾道:“这个……多是询问农户所得,具体细节,或有疏漏……”
勘舆匠人李师傅更是首接,指着庄园边上一条明显新修不久、笔首得有点过分的水渠问道:“世子殿下,这渠是新修的?为了展示这些水车?”
世子笑道:“正是,引赣江支流之水,专供演示之用。”
李师傅走到渠边,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又看了看渠道两岸的夯土和坡度,摇头:“土是生土,没经过水浸夯实,这渠岸怕是不经冲。坡度也太平,水流缓,沉淀快,不用多久就得淤。这不像长久用的渠,倒像是……临时挖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