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坐在修缮了一半的废弃皇庄里,看着手里那份“皇明技工学堂招生简章”,头大如斗。
这庄子是拨下来了,内帑的三千两启动银也到位了,可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是校舍。这皇庄废弃多年,主屋漏雨,厢房歪斜,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唐奇从锦衣卫调了二十个力士来清理,结果第一天就捅了马蜂窝——不是比喻,是真的马蜂窝。现在还有三个力士脸上涂着药膏,在屋里哼哼唧唧。
其次是师资。将作监倒是派了三个老匠人过来,一个姓鲁的木匠,一个姓铁的锻工,还有一个姓墨的漆匠。三人往那一站,平均年龄六十往上,说话带口音,唐奇得连猜带蒙才能听懂。至于教识字的先生……落第秀才倒是有,可一听说是给匠户子弟上课,头摇得像拨浪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最后唐奇用每月五两银子加“可参与编撰《匠艺辞典》青史留名”的诱惑,才勉强请来一个穷得快当裤子的老童生。
最要命的是招生。
告示贴出去三天了,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大人,不是小民不愿。”一个被唐奇拉住的京城匠户老实地说道,“可孩子送去学堂,家里就少个干活的人手。再说了,学那些识字算数有什么用?咱祖传的手艺,靠的是手上功夫,又不是笔杆子。”
另一个更首接:“大人,听说江西那边有个神工院,进去就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三百文工钱,学成了还能留在院里挣月钱。咱京城这学堂……给钱不?”
唐奇被问住了。招生简章上只写了“免束脩,供午膳”,还真没写发工钱。
他硬着头皮说:“学成之后,优异者可授从九品匠师……”
“哎哟大人,那得猴年马月?”匠户摆摆手,“再说了,从九品……那不就是个吏嘛?能有多少俸禄?不如去神工院,现钱实在。”
唐奇悻悻而回,看着空空如也的报名册发愁。徐文远抱着一堆新图纸进来时,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唐兄,招生不顺利?”
“何止不顺利,根本没人来。”唐奇叹气,“宁王世子那边给现钱,咱们这边画大饼。换我我也选神工院。”
徐文远放下图纸,若有所思:“其实……我有个想法。唐兄,你这招生简章上,只写了学什么,没写学了能做什么。匠户们最实在,你得让他们看到好处。”
“什么好处?”
“比如……”徐文远指着自己那堆图纸,“鲁师傅看了我的‘自动丈量车’图纸,说若是改成手推式,加个简易计数器,或许真能用。若是学堂的学生能参与制造,造出来的车卖给官府丈量田亩用,学生们不就能分红了?”
唐奇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学生边学边做,做出来的东西卖了钱分?”
“正是!”徐文远越说越兴奋,“不止丈量车,铁师傅在琢磨改良农具,墨师傅在研究防水漆料,这些若都能做成产品,学生们既能学手艺,又能得实惠。比干巴巴地许诺‘将来可能授官’实在多了!”
唐奇一拍大腿:“有道理!我这就改招生简章!”
新版的招生简章第二天就贴出去了,除了免束脩、供午膳,还加了几条:
“学堂设‘研发工坊’,学生可参与制造新式器械,所获利润三成归学生分配。”
“每季举办‘巧手大赛’,优胜者赏银十两。”
“学满三年,经考核合格,可选入将作监、锦衣卫械造司等处任事,或留学堂任助教,月钱二两起。”
告示前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
“这三成利润……能有多少?”
“十两银子!够我家半年嚼用!”
“锦衣卫械造司?那可是好去处!”
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报了名。第一天五个,第二天八个,到第五天,凑够了三十个学生——虽然距离五十人的目标还差得远,但总算开张了。
开学那天,场面颇为滑稽。
三十个学生,年纪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穿着补丁衣服,怯生生地站在刚铲平杂草的院子里。三个老匠人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老童生捧着一本《三字经》,手都在抖。
唐奇作为“名誉山长”(这是他给自己封的,反正陛下没反对),硬着头皮讲开场白:“诸位今日入学,当勤学苦练,将来……”
话没说完,一个学生举手:“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能自己走的车?我能分多少钱?”
“……”
唐奇深吸一口气:“先识字,后算数,再学手艺。顺序不能乱。”
底下一片哀叹。
第一堂课,老童生战战兢兢地教“人之初,性本善”。学生们呵欠连天,只有一个叫石头的孩子听得认真,还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