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工学堂的多锭纺车还没造出来,唐奇就先接了个新差事——还是牟斌亲自下的命令。
“白莲教在顺天府附近有活动迹象。”牟指挥使把一份密报推到唐奇面前,“有人在乡下传教,说的不是‘无生老母’,倒是什么‘万民同产’、‘均田免赋’。更怪的是,他们发展教众不收香火钱,反而教人‘集资入股’,说是要建‘大同工坊’,年底分红。”
唐奇听得一愣一愣的。集资入股?分红?这白莲教改行搞股份制了?
“这……听着不像邪教,像钱庄啊。”
“所以才蹊跷。”牟斌敲了敲桌子,“你去查查,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记住,要暗访,别打草惊蛇。”
唐奇领命出来,脑子里还在琢磨“大同工坊”是个什么玩意儿。走到衙门口,正好撞见徐文远抱着一堆纺车零件匆匆赶来。
“唐兄!那个多锭纺车有眉目了!石头那孩子真聪明,想出用齿轮组传动,一个踏板能带西个纺锤!就是……”徐文远顿了顿,“就是噪音有点大,像一百只老鼠在啃木头。”
唐奇扶额:“徐兄,我得出趟公差,纺车的事你先盯着。对了,太后赏花宴是下个月初六,在那之前,务必弄出个能见人的样品——至少别散架。”
交代完学堂的事,唐奇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机灵的校尉就出了城。按密报上的线索,顺天府往南三十里,有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最近常有“宣讲会”。
到了地头,唐奇装成收山货的商贩,在村里转悠。果然,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人,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人正在讲话。
“……诸位乡亲,为何我们辛苦一年,粮食大半交了租赋?为何地主不事生产,却锦衣玉食?这便是‘资本’的剥削!”
唐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资本?剥削?这词儿怎么这么耳熟?
那中年人越说越激动:“土地、工具、本钱,这些都是‘生产资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就能剥削多数人的‘剩余价值’!我们白莲教……哦不,我们‘大同会’要做的,就是让乡亲们联合起来,集资置办生产资料,建自己的工坊,自己的农庄,利润大家分,谁也不剥削谁!”
底下有老乡问:“那……得投多少钱?”
“不多!每人只需五百文,就算一股。我们计划在村里建个织布工坊,己经联系好了棉花货源,织出的布送到京城,利润至少翻倍!年底按股分红!”
又有人问:“要是赔了呢?”
“不可能赔!”中年人胸有成竹,“我们有‘科学的经营方法’,有‘先进的生产技术’,还有‘广阔的市场渠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赔了,那也是大家一起承担风险,总好过被地主剥削!”
唐奇在人群后头听得目瞪口呆。好家伙,这白莲教与时俱进啊!《资本论》都出来了?虽然用得半生不熟,但糊弄老百姓足够了。
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中年人说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虽然经典有点怪),还准备了简陋的图表——画在麻布上的“投入产出分析图”。更绝的是,他当场发了一种木质的“股权凭证”,上面刻着编号和“大同工坊壹股”。
“庞氏骗局。”唐奇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用后来者的钱支付先来者的分红,只要不断有新教众加入,就能维持下去。等资金链断裂,或者卷款跑路……
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唐奇一惊,回头看见个穿鹅黄劲装的姑娘,十七八岁年纪,眉毛英气,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
“这位大哥,也是来听讲的?”姑娘压低声音,“我观察你半天了,不像本地人。”
唐奇不动声色:“收山货的,路过。”
“收山货的听得这么认真?”姑娘似笑非笑,“还懂‘剩余价值’?”
唐奇心里一紧。这姑娘不简单。
“姑娘是……”
“赵婉儿。”姑娘大大方方报上名字,“我爹是京营参将赵武。最近听说这附近有邪教活动,我偷跑出来查查——你呢?锦衣卫?”
唐奇没想到被一眼看穿,只能苦笑:“锦衣卫百户唐奇。姑娘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鼻子。”赵婉儿指了指他腰间,“你身上有股子衙门文书和火药混合的味道,还有……豹房特供的熏香味。最近常去豹房见驾的锦衣卫,姓唐的,就你一个。”
唐奇肃然起敬。这观察力,当锦衣卫都绰绰有余。
两人悄悄退出人群,在村外小树林里交换情报。
“我盯他们三天了。”赵婉儿说,“这个‘大同会’发展很快,附近三个村子都有人入股。他们不光讲道理,还真的在建工坊——柳树屯东头那间废弃祠堂,正在改造成织布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