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才艺展示都不如福恩的精彩,但有一个小孩的节奏感非常不错,他能在四个大小不一倒扣的瓷杯上演奏出好听的旋律来。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合唱节目,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并不优美的声音合在一起,随着指挥棒的挥动,竟也把《送别》完整地唱了下来,虽然唱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但是,怎么说呢?这支扭来扭去的小合唱一定也是施了魔法的,听着听着,我感到一股暖流从体内直冲头顶,又灌进鼻腔,我的眼泪酸酸地流了下来。但我假装咳嗽,擦去了眼泪,因为我发现,谁都没哭。
为什么他们都没哭呢?难道他们跟我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只有我跟这里的孩子,不,这里的天才有相通之处?
现在我真的怀疑这所学校被施了魔法,卢园长的话,福恩的画,还有那毫无水准可言的合唱,他们总是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哭。我一直没发现原来我还挺爱哭的,别的同学们都没有哭,只有我一个人在艰难地忍受泪水的一次次冲击。
节目表演完毕,我们还参观了他们的生活起居。
四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除了四张床,还有阅读区、游戏区、卫生间,比我们家的大多了。当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些孩子们抢先一步,跑进房里,坐在各自的**,他们的**用品各不相同,但都收拾得很整齐。
我们参观的时候,卢园长低声跟我们的班主任聊,我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
……来源嘛,一部分是福利院那边转过来的,那是不收费的。还有一部分是家长送来的,对这些孩子我们会收一点学费,有条件、家里也愿意的,多收一点;贫困些的,少收一点。幸好我们有个大慈善家的支持,另外我们自己也办一些小创收,有时还有一些捐款……目前还能勉强维持,但比较紧张,我们的老师和护工都不介意我拖欠他们的工资,大家都不是为赚钱而来的,拙智园是个公益性质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缩小他们跟外界的距离,人人都要找出路,他们也一样,未来也有一生要过。
卢园长拿出一本大影集,指给我们看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傻呵呵地站在拙智园教室里,她的两只眼睛跟我们不一样,两只黑眼珠使劲往鼻梁根处挤。卢园长说:这是我们的福安,她现在在荷兰,两年前她被一对荷兰夫妇收养了。卢园长又指给我们看另一张照片,福安站在一片草坪上,草坪周围围着栅栏,身后是一栋小城堡似的房子,福安穿着漂亮的裙子,看样子似乎在跳舞。
我听见女生们在议论:她去荷兰后,变漂亮了。
卢园长小声向我们的老师介绍:外国人收养的多,国内收养的倒不多。
老师们频频点头:也是一条出路。
一个老师问:那些被外国人收养的孩子,他们还会跟你们联系吗?
联系的,一直有联系,这里是他们的老家呀,那些外国家庭特别愿意让他们跟自己的老家保持联系,这点跟我们国内的收养家庭不太一样。
卢闶长找出另一张照片,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黑色长发披到腰间,笔直地坐在一架钢琴前。
看,这也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女孩,她叫福慧,去美岡的时候才八岁不到,现在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居然在学钢琴了,真是奇迹。不得不承认,人家训练这种孩子,真的有一套。
美国呀,这不是神气的长桥实验学校的同学们一心要去的地方吗?原来这里的学生也能去美国呀,还以为那是长桥实验学校的专利呢,哼!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是这里的学生,如果我像福慧一样去了美国,如果我在美国碰上了从长桥实验学校出去的同学们,那该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啊。
我久久地盯着照片上的福慧,她的钢琴上摆着一张照片,依稀是一对夫妇两个孩子,四个人紧紧簇拥在一起,我一眼就认出r其中的福慧,因为就她一个人是黑头发。虽然她是黑头发的东方面孔,但她的表情跟那三个人很一致,丝毫看不出她是从拙智园出去的孩子。
参观完毕,我们一起坐上大巴车回学校,同学们都在叽叽喳喳,我的心思却还留在拙智园里,那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学校,他们不川拼命做功课,不用四处读课外班,他们什么也不用做,但他们却能刺出那么精彩的画。正想着,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在提醒我们,今人的家庭作业临时增加一条,写一篇小作文,主题是参观拙智园有感,标题自定。接到作文题的压力马上冲散了参观拙智园的感动和愉悦,釭没劲,总是作业作业,考试考试。人家卢园长就从来不提考试两个字,我听见卢园长跟我们一个老师说,这些孩+的主要任务就是玩,比着赛地玩,在玩耍中流露出每个人的不同之处。比如那个福恩,就是我们在沙坑边发现的,几个孩子一起玩沙子,就他手上的小棍+在沙堆电両出的线条与众不同。
如果是我的话,我能流露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
这样想着,周围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好像有种透明但隔音效果很好的东西把我跟同学们分开了,我看到他们的嘴张得很大,笑得很灿烂,却听不清他们的声音。我提提耳朵,又揉揉眼睛,还是那样,有个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就像一切突然变成了静音,但他们明明还在说着,笑着。没过多久,他们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种情况在姥姥家出现过一次,我告诉姥姥,我耳朵听不见了,姥姥叫我提提耳朵。好了吧?没有。再提。还是没好。姥姥说:再过会儿就好了,是气。
姥姥把一切疼痛和不适都叫作气,头疼,是气;腰疼,是气;眼睛疼,还是气。气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随便闹点小脾气,人就受不了。那次也像今天一样,只有一小会儿,一小会儿之后,一切就恢复原状了。
走进校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严严实实的大巴,我找到了原因,一定是大巴太封闭,导致我体内气流不畅,也就是说,我终于承认姥姥的说法了,我体内的气在作怪。
我很快就把这点不适忘记了。
《我们家的植物》黄宇轩王晓辉(上海市第一聋哑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