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大呼过河身已僵
赵构带着建炎集团南下,帝国的精英以及未来都远离了北方,留下来的人注定无法进入新兴政治集团的核心。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岳飞更是这样。岳飞的一生事迹都被南宋官方销毁,连他最著名的战役都缺失关键资料,其余可想而知。所以,我们只能根据有限的资料进行尽量可信的分析。
这当然不会是完全准确的。
岳飞在宣和四年冬返回相州汤阴县老家,到靖康元年加入赵构的大元帅府招募的新兵部队,其间有四年的时间行止无法确定。可见的资料只有岳珂在《鄂王行实编年》中的一些记载。
其中载有岳飞在家乡守孝长达两年,在宣和六年(1124)时“投平定军,为效用士,稍擢为偏校”。平定军并非军队番号,而是一座城市的名称,在今天的山西省阳泉市东南平定县。北宋在这片区域没有驻军,也就不可能有机会让岳飞升迁。
又记载在靖康元年六月,岳飞奉命在寿阳、榆次两次哨探,偶遇金军,他单骑闯入金营,杀多名金将又成功逃脱。在夜间用女真语从金军的巡更士兵中套出了金营的诸多配置分布等机密情报,圆满完成了任务。
理论上,岳飞此生唯一一次走出宋朝国境,就在燕云之役时,他不可能与女真人有过接触,尤其不可能通晓女真语,此处记载难以令人信服。
所以这四年岳飞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是谜。
回到靖康元年的年底,那时赵构离开宗泽的磁州,来到了汪伯彦所在的相州。《宋史·岳飞列传》中记载岳飞也在同一时期应枢密院官员刘浩的招募加入了大元帅府部队,并由刘浩引荐见到了赵构。
赵构命岳飞招降盗匪吉倩,吉倩率领三百八十人归降,岳飞因功升承信郎。赵构拨给岳飞三百铁骑去挑战驻守黄河沿岸重地李固渡的金军,岳飞获胜。赵构再派遣岳飞跟随刘浩去解东京之围,在滑州南端与金军相遇对峙。
某天岳飞独自率领百余名骑兵在河边训练,金军突然来袭。仓促间岳飞独骑冲向敌阵,金军中“有枭将舞刀而前”,被岳飞阵斩。金军败逃,岳飞因功升秉义郎,转投时任东京留守的宗泽部下,之后有阵图、野战等事迹。
以上这些在时间线上说不通。
赵构建立大元帅府的确切时间是靖康元年十二月初一,十三天之后离开相州去了大名府。这么短的时间内招降吉倩,往李固渡挑战金军,再奔赴滑州与金军激战,以当时的行军速度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宗泽也要在第二年的六月初一才到达开封,在那之前显然没法接收岳飞。
可以确定的是岳飞真的参加了刘浩招募的大元帅府部队,跟随赵构到达了南京应天府,他目睹了赵构登基,看到了李纲从南方赶到成为宰相,看到张邦昌在建炎集团的遭遇,也在近距离看到了张俊、田师中、杨沂中等军中名将。
他只是一名以白丁身份参军的普通战士,以上人物对他来说都站在云端,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以他的身份,刘浩不可能引荐他去见康王或者新皇帝。
《宋史·岳飞列传》记载,赵构登基之后,岳飞上书数千言,大致是说“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
岳飞以越职上书“夺官归”。这三个字代表革职与驱除,岳飞被剥夺一切职务与权力,再次成为平民,且留下了糟糕的案底。但是前面说过了,他这时没有招降吉倩、救援开封、被宗泽赏识等事,所以也没有封官,即不存在罢官。至于上书言事,在宋朝是一件谁都可以去做的事,不存在越职与否。
首先,岳飞文字书法都有很深的造诣,完全可以做到上书言事。其次,在宋朝尊卑观念相对宽松,上书言事者往往是底层官吏甚至是百姓。比如,在王安石变法时期上《流民图》与《论新法进流民图疏》导致宋神宗一度废除新法的郑侠,他当时的身份是开封城安上门的监门小吏。
所以岳飞完全有资格且很可能真的上书言事了,只是结局糟糕,这时的赵构正处于杀陈东、欧阳澈前后,对忤逆他的人零容忍。
岳飞被开除军籍之后处在人生的岔路口,在他面前有非常多的选择。他可以归乡务农,毕竟他目睹了建炎集团太多荒诞扭曲的施政,也亲身经历了皇帝狭小的气量,还有陈东、欧阳澈血淋淋的人头。
他不会知道十多年之后自己的命运与陈、欧阳两人是多么的相似,但是他的性格、是非认知等核心意识都已形成且固化,与十多年后的自己毫无差别,彼时他无法同流合污,那么这时他会怎么做呢?
两河区域内盗匪丛生,动辄拥众十余万甚至数十万,这些力量在金国、建炎集团之间顽强生猛地活跃着,以岳飞的能力一旦踏入,必将成为佼佼者。那时海天随跃,自由自在,比仰人鼻息不知强多少倍。
然而他任凭苦闷失意煎熬自己,留在政府核心所在地。这近乎自虐的行为,来自岳飞内心深处的爱国、忠君情结。
爱国与忠君在岳飞心里有顺位差距,忠君是基础核心,爱国是忠君的外延。这一点贯彻始终,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会发生后面的事。
岳飞在相州结交的朋友也是政府中人,名叫赵九龄,他引荐岳飞拜见了时任河北招抚使的张所。
史书记载,张所问岳飞:“汝能敌几何?”这个问题很现实,但也稍显唐突无礼。之所以这样,是彼此身份地位差距太大。张所在徽宗朝做到了监察御史,是妥妥的顶级大员。现任河北路招抚使更是一方诸侯,与岳飞相较不啻天壤之别。
然而岳飞的回答让张所震惊。岳飞说:“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接着举了两个典故为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
“栾枝曳柴以败荆”,指的是春秋时晋国的将领栾枝在与楚国交战时,命令士兵在战车尾部绑上柴草佯装败逃。彼时烟尘大作,一副亡命狂奔的架势。楚军上当追进了晋军的埋伏圈,就此大败。
“莫敖采樵以致绞”,指的是楚国征讨绞国,莫敖(楚国官名)屈瑕利用绞国人轻浮的特性献计,要楚军不保护入山打柴的后勤人员,故意让绞国人抓住他们。第二天绞国人争着跑出城去,进山抓捕楚国樵夫,楚军早就在山上和城门附近伏下重兵,一举攻破绞国都城。
这两个典故年代久远,相当生僻,岳飞随便就举了出来,贴切生动之余显示了非凡的知识储备,让张所震惊。眼前这个年轻的武夫如果自夸是百人敌,甚至是千人万人之敌,都不如这番话来得令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