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群孩子拼命的样,我没办法不想起……”
她顿住了。
陆妤也沉默下来。
两人对峙间,车间角落传来“砰”一声闷响,接着是惊叫:“雯雯!”
擦机床的女孩从垫脚的凳子上摔了下来,额头撞在机床突出的棱角上,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这傻孩子!”秦莲芝脸色煞白,几乎是扑过去,声音带了哭腔,“造孽哟!连着熬了三夜了!白天还要上学!我说她也不听,说学费再不交,她爹就要她退学出去打工……她说要多挣点,把自己明年的学费也挣出来……”
看着血涌出来的一瞬间,姜好的表情剧变。
她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视线,但仅仅一瞬,又猛地转回来,强迫自己看向伤口。
她利落地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垫在女孩头下,指尖在触及温热液体时一颤,迅速收回。
“雯雯?能听见吗?我是姜阿姨。”
她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目光无法长时间直视那片血色。
“去叫医务,备好车。”姜好吩咐旁边的秦莲芝,“去家属区联系她的父母。”
女孩的神情有些涣散,喃喃道:“我……学费……我能挣够!别让我退学……”
陆妤心下一沉,立刻蹲下,仔细检查女孩的瞳孔反应和脉搏,手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能说话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放平声音,试图让女孩保持意识。
女孩虚弱地睁开眼:“……孙雯。”
厂里的医务很快到达,简单检查了下,处理了伤口。
“暂时帮她止住了血,但撞到的是脑袋,最好送医院。”
秦莲芝已经跑出去叫车了。
很快,一辆厂里用的半旧面包车开到车间门口。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孙雯抬进后座。
秦莲芝利落地跟上车,让孙雯靠在自己身上,对姜好说:“厂长,我送过去就行,您这儿还有正事,陆校长还在呢。”
她轻轻拍着女孩的背,低声哄着:“没事的雯雯,别怕,咱去医院,厂里给治,不要你花钱。”
孙雯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秦莲芝的衣角,声音虚弱却带着执拗:“秦姨……真的不要钱?那……那我好了……还能来干活吗?”
她说着,怯生生地抬起眼,目光越过秦莲芝,飞快扫过站在车旁的陆妤。
显然,刚才那句“老的、残的,小的”被她听进了心里。
姜好弯腰站在车门边,将女孩这一瞥和其中的不安尽收眼底。
她脸上惯常的笑意淡去,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和肯定:“不要钱。好好治伤。”
她顿了顿,视线与女孩惶恐的眼睛对视。
“等你好了,只要你还想来,厂里就有你能干的活。”
这话与其说是对孙雯的承诺,不如说是对陆妤的表态。
说完,姜好直起身,关上车门,对司机吩咐:“送到市一医院,找钱主任。”
她转向陆妤,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
“她上学期考了全区第二。在那种学校……你也知道有多难。班主任来家访,说她是个好苗子,能考上好大学。她爹当着老师的面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姜好靠墙站着,米白色大衣的前襟沾了几点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眼。
她转向陆妤,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意味:“陆妤,就算是你这样的家世,也没能躲开不被期盼的处境。”
“从某种程度上,我是踩着她们走过的路,才挣扎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你应该清楚,对于她们,我们而言,哪怕只是一点点看似微小的机会,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柔和,也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