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螺旋桨上的灰。
“小丁,别擦了。”
地勤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瘸子,手里拿着扳手,眼圈通红,
“没命令,不能飞。再说了,郑队刚才不是喊了吗,让大伙别上去。”
小丁没停手。
他擦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那螺旋桨擦出光来。
“王叔。”
小丁把抹布叠好,放进兜里。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口是用米汤封的。
“这个,帮我收着。”
老王手一哆嗦,扳手差点砸脚面上。
他认识这信封。每一个从笕桥航校出来的孩子,怀里都有这么一封。
“你……你干啥?”老王往后退了一步,不肯接,
“你自己留着!等打完仗回家给你娘看!”
小丁笑了笑,那是种特别干净的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硬把信塞进老王满是机油的手里。
“王叔,我娘早死在南京了。这信,要是没人收,你就帮我烧了吧。”
老王攥着那信,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烫得吓人。
他不用拆开看都知道里面写的是啥。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那是笕桥航校的校碑。
也是这群孩子的墓志铭。
“嗡——”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那是一架伊-16的发动机被摇响了。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那声音不像现代喷气式战机那样顺滑,它咳嗽着,喘息着,那是破旧的老爷机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
“干什么?!都给我停下!!”
塔台的军官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信号旗,帽子都跑掉了,
“没有命令!谁让你们开机的!都想造反吗?!都给我滚下来!!”
没人理他。
小丁爬上了座舱。
他个子小,还得垫个厚垫子才能看清前面。
他戴上那顶皮质飞行帽,系紧了扣子,侧过头,对着那个在跑道上跳脚的军官敬了个礼。
那是军礼。
也是绝笔。
“长官,”小丁的声音混在轰鸣声里,听不太真切,但那个口型分明是在说,“别拦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