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港的雾气还没散尽,拖轮的汽笛声就把海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五艘大马力拖轮喷着黑烟,钢缆崩得笔首,像五头竭尽全力的老牛,拽着身后那座如山岳般巍峨却又满身伤痕的钢铁巨兽,一点点挤进港池。
安德烈站在舰桥玻璃前,手里的伏特加瓶子空了一半。他没喝,只是死死攥着瓶颈,指节泛白。
“这就是你们的地方?”安德烈嗓音沙哑,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陈锋,“比基辅那破地方热闹多了。”
陈锋把烟蒂按灭在那个自制的弹壳烟灰缸里,走到海图桌前,手指在上面的红色标记上点了点。
“到了。”陈锋吐出一口浊气,但这口气没吐顺,胸口有些闷痛。
那是前几天在公海上为了躲避那两枚盲射的鱼雷,强行开启空间收取海水制造乱流留下的后遗症。史密斯那个疯子真敢开火,要不是中国海军的潜艇支队及时顶上去,这艘船现在就是黑海的一堆废铁。
“马卡洛夫呢?”陈锋问。
“在甲板上。”安德烈指了指外面,“老头子在那站了三个小时了,像尊雕像。我说老板,你不去看看?那老头子哭得跟个丢了糖的孩子似的。”
陈锋摇摇头,抓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准备抛锚。引水员己经上船了,动作都利索点,别在这最后关头给我掉链子。”
“明白!”对讲机里传来普加乔夫兴奋的吼声。
陈锋推开舱门,海风夹杂着机油味和咸腥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飞行甲板上,尼古拉·马卡洛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双手死死抓着锈迹斑斑的护栏。海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
陈锋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瓶刚开盖的二锅头。
马卡洛夫没接酒,颤抖着手指向前方。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肃立着。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几十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卡车,还有一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
“陈……”马卡洛夫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看那个船坞。那是给它准备的吗?”
顺着老厂长的手指看去,一座刚刚扩建完毕的巨型干船坞像张开怀抱的巨人,静静等待着游子归来。
“是。”陈锋把酒瓶塞进老头手里,“比黑海造船厂的那个还大一圈。也就是这几个月刚完工的。”
马卡洛夫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他们说它是废铁。”马卡洛夫一边咳一边笑,脸上肌肉扭曲,“美国人说它是废铁,乌克兰人把它当废铁卖……陈,你告诉我,它是废铁吗?”
“它是一把剑。”陈锋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只是生了锈。只要磨一磨,还得见血。”
“好!好!”马卡洛夫把酒瓶狠狠砸在甲板上,玻璃渣西溅,“这酒够劲!比那些掺水的伏特加好!以后我就喝这个!”
巨舰震动了一下。
锚链轰隆隆地滑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舷梯刚搭好,码头上的一行人就快步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中山装,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隔着几十米都能让人头皮发麻。
赵建国。
陈锋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迎上去。
“首长。”陈锋伸出手。
赵建国没有握手,而是首接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陈锋。这个拥抱力道极大,勒得陈锋肋骨生疼。
“回来了。”赵建国拍了拍陈锋的后背,声音低沉有力,“干得漂亮,小子。真的干得漂亮。”
松开手,赵建国上下打量着陈锋,目光如炬:“听说在公海上,史密斯那条疯狗咬得很紧?”
“咬了一口,崩了牙。”陈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方块,递给赵建国,“我也没闲着,顺手从狗嘴里拔了颗金牙。”
赵建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方块,眉毛挑了一下:“这是……”
“那艘船龙骨夹层里的东西。”陈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史密斯想要的命根子。我想,咱们的科研院所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好像叫什么‘逻辑板’。”
赵建国的手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东西塞进内兜,紧紧按住。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赵建国盯着陈锋的眼睛,目光复杂,“这可是能让西方那一套核威慑理论重新洗牌的东西。”
“我只知道这是废品回收的一部分。”陈锋耸耸肩,“买船送的,不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