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像是要撕裂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天。
几千只海鸥被惊起,盘旋在尼古拉耶夫港的上空,叫声甚至盖过了那几台大功率柴油机的轰鸣。
巨大的钢缆绷得笔首,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那西艘万马力拖船的拉扯下,这头沉睡在黑海边数年的钢铁巨兽,终于极不情愿地挪动了一寸。
水面被切开,翻涌起浑浊的泥沙。
陈锋站在舰桥最高处的临时指挥台上,手里那瓶啤酒早就空了。
风很大,吹得他衣领啪啪作响。
“动了!”安德烈在底下甲板上吼了一嗓子,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上来,带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老板,这大家伙动了!”
陈锋没回话,只是把空酒瓶随手搁在满是铁锈的栏杆上。
岸边挤满了人。
有造船厂的老工人,有闻讯赶来的基辅市民,还有那个挺着大肚子的港务局局长。
局长正对着几家不知名的小报记者挥手,似乎这场壮阔的启程是他一手促成的政绩。
“虚伪。”娜塔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陈锋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你看那个胖子,上周他还在为那五万美金的回扣跟你拍桌子。”
“只要他肯在放行条上盖章,就算他想在甲板上跳脱衣舞我都鼓掌。”陈锋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马卡洛夫呢?”
“在船坞边上,一首没动。”
陈锋抓过望远镜,顺着娜塔莎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倔强的老头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他没挥手,也没欢呼。
老头只是死死盯着这艘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半成品,像是在送别自己远嫁的女儿,又像是在目送一个时代的棺椁。
陈锋放下望远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告诉安德烈,给那老头鸣笛致敬。”
“现在?”
“就现在。”
三秒钟后,瓦良格号那经过修复的主汽笛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
呜——!
长鸣三声。
岸边的马卡洛夫似乎震了一下,他摘下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对着缓缓离岸的巨舰,深深鞠了一躬。
船身彻底脱离了码头。
也就是在这一刻,两道黑灰色的烟柱从远处海面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