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和十七年的冬,来得格外凛冽。
御书院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己过去七日。宫墙内外的血迹被大雪覆盖,可那日箭雨破空的尖啸、秦昀倒下的身影,却如烙印般刻在谢婉宁的心上。
十一岁的她,素来是宫中最受宠的大公主,性子刁蛮活泼,天真烂漫,喜欢的东西从未谦让过谁。可这一次,她竟因一个少年以肉身替她挡下夺命之箭,而第一次尝到了“亏欠”的滋味。
“母后,儿臣要去秦府。”
这日清晨,谢婉宁受惊的身子,己恢复大半。只见她梳洗完毕,便径首闯入皇后的寝殿,语气坚定,“秦二公子为儿臣受伤,儿臣若不去探望,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皇后刘甄君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心中既欣慰又无奈。她知道,那个曾因一只老虎布偶与秦家兄妹结下梁子的小泼猴,终于长大了。
“去吧。”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发髻,柔声道,“带上本宫亲赐的雪参和鹿茸,就说……是替母后谢他。”
秦府位于京城西隅,门楣高耸,朱漆大门上铜钉熠熠,彰显着镇国将军府百年忠烈的威仪。
当谢婉宁的凤辇停在府门前时,秦府上下早己列队相迎。
主母胡楚云一身端庄的深青色锦缎长裙,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气质温婉而沉稳;二姨太林烟柔则着藕荷色襦裙,眉目如画,笑意盈盈;十三岁的秦骁立于母亲身侧,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眼睛,看向凤辇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臣妇(妾)恭迎大公主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谢婉宁下了马车,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外罩银狐披风,乌发高束,缀以珍珠流苏,既有皇家气度,又不失少女的灵动。她十分享受这种人前受人款待的感觉,唇角微扬,目光却急切地扫过人群。
“秦二公子呢?”她开门见山,声音清脆,“他的伤势如何了?”
胡楚云上前一步,福身答道:“回殿下,昀儿的伤势好多了。箭伤及皮肉,未伤及筋骨,太医说半月后即可回御书院读书。多谢公主关心。”
“那便好。”谢婉宁松了口气,随即一挥手,“秦骁,带本公主去见你弟弟。”
秦骁微微颔首,引着她穿过垂花门,步入秦府内院。
秦府的花园布局精巧,假山叠石,曲径通幽。虽是寒冬,几株腊梅却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就在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梅树玩得欢快。快乐的笑声引人注目。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一身火红的袄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老虎布偶。正是秦府最小的女儿,秦霈。
谢婉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老虎布偶!
刹那间,市集上的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日,她与两位哥哥偷溜出宫,在热闹的东市闲逛。一眼便看中了摊上那个憨态可掬的老虎布偶。她伸手去拿,却同时有一只小手也伸了过来。
“是我的!”秦霈仰着小脸,毫不退让。
谢婉宁何曾被人抢过东西?当即柳眉倒竖:“大胆!你知道本公……我是谁吗?”
“我才不管你是谁!”秦霈天不怕地不怕,一把将布偶抱在怀里。
争执间,谢励昭与谢励允上前替妹妹撑腰。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结果却是秦骁秦昀兄弟俩以一敌二,将两位皇子打得灰头土脸。最后,秦霈得意洋洋地抱着布偶扬长而去。
自那以后,谢婉宁在御书院没少给秦家兄弟使绊子:算筹课上故意打翻秦昀的砚台,骑射课上偷偷剪断秦骁的马缰……可奇怪的是,秦家兄弟从未计较。
甚至有一次,太傅提问一道极难的算题,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眼看就要被众学子嘲笑,是秦昀毛遂自荐,优雅地解出了那道题,替谢婉宁解了围。
那时她只当他是怕了自己,如今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又是你!”谢婉宁见是秦霈,气不打一处来,她柳眉倒竖,眼中燃起熟悉的刁蛮火焰,瞬间将“探病”的使命抛到九霄云外,“把布偶还给本公主!”
秦霈一看是她,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但随即又扬起下巴,挑衅道:“凭什么?这是我哥哥赢来的!有本事,你再抢啊!”
秦霈后来才得知,与自己在市集争抢的,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大公主,谢婉宁。
母亲胡楚云知情后,曾叮嘱她:“霈儿,那日在市集与你争抢布偶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大公主谢婉宁。往后见了,须得行礼,不可无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