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和十七年初冬,朔风初起,卷起宫墙角楼的一角飞檐。
御书院内,却难得一派清朗书声。这御书院乃是当今圣上谢仲厚所设,寻常权贵子弟尚不得入,唯有皇子公主与肱股之臣的子弟,方有此殊荣伴读。
往日里,这书院便是太傅与一众伴读的“炼狱”。只因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公主——谢婉宁,是个坐不住的“小霸王”。
太傅的朝珠曾被她串上桂花,同窗学子的书案上被她放过蚂蚱,镇国将军府那对威名赫赫的秦家兄弟,更是没少受她捉弄。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大公主谢婉宁因不愿做功课,手撕书本,惹恼了中宫皇后以后,被罚在佛堂跪了两个时辰。这一跪,倒像是把那满身的浮躁都给跪没了。
这几日,她竟真的沉静下来,不仅安分守己,不再捉弄同窗,竟还捧起了书本。
这一日,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数书九章》的书页上。谢婉宁蹙着眉,指尖点着一行字,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捧着书本走向了大皇子谢励昭的书案。
谢励昭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沉稳如山,满腹经纶,尤善策论,在书院中素有威望。他正执笔挥毫,书写一篇时论。
“昭哥哥,”谢婉宁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这句‘大衍求一术’,宁儿有些不懂,你能给宁儿讲讲吗?”
正拿着佩剑在一旁擦拭的二皇子谢励允,闻言手一抖,差点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谢励允与大哥性格截然不同。他生性活泼好动,一身剑术更是得了名师真传。
此刻,他正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恨不得把书院掀个底朝天的妹妹,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咦?”谢励允收起剑,凑了过来,指着窗外,一脸夸张地对谢励昭说道,“皇兄你快看,今日这日头,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谢婉宁闻言,茫然地转过头,踮起脚尖,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往西边望去,一脸天真地追问:“西边?太阳?哪里?哪里?”
那呆萌的模样,配上一脸的认真,瞬间击碎了谢励昭平日里端着的皇子架子。他笔尖一顿,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朵墨花,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励允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谢婉宁手中的书本,笑得首不起腰:“傻妹妹,哥哥是说你竟肯读书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婉宁这才反应过来,哥哥们是在取笑自己。她小脸一鼓,腮帮子气得圆圆的,像只偷了果子的松鼠。她挥起的小拳头,重重地捶了谢励允一下,娇嗔道:“允哥哥真坏,就知道取笑宁儿!”
谢励允笑着躲开,连连告饶。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秦家兄弟眼中。
秦骁正啃着一块桂花糕,见状差点噎住,他捅了捅身边的弟弟秦昀,压低声音道:“喂,那小霸王转性了?”
秦昀手中握着一卷《九章算术》,目光淡淡地扫过谢婉宁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又落在她手中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书九章》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并未言语。
此刻太傅走进了殿堂。他对大公主的改变,统统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不禁感慨皇后娘娘教女有方。
接下来的课堂里,太傅正讲解《礼记·曲礼》,那些晦涩的“毋不敬,俨若思”,听得一众伴读昏昏欲睡。唯有谢婉宁,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只巴掌大的拨浪鼓,鼓面上竟用娟秀的小楷写满了生僻字。
每当太傅讲到一个典故,她便偷偷拿起拨浪鼓轻轻一摇,“咚”的一声轻响,她便举手脆生生道:“太傅,这个我知道!就像上次允哥哥偷吃御膳房的糕点,也是‘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满堂哄笑。
太傅哭笑不得,可细细一品,这丫头竟真的举一反三,把枯燥的经义变成了鲜活的宫廷八卦。
谢励允在旁听得耳根子发红,谢励昭却忍俊不禁,颔首道:“宁儿解得倒也通透。”
这便是谢婉宁的“趣味解经”。她记不住长篇大论,便把《论语》编成了顺口溜。甚至配上了上次偷溜出宫,在市井里听来的小调,哼唱起来朗朗上口。
连一向沉稳的秦昀,在听到她把“学而时习之”唱得像卖糖葫芦的调子时,也不禁莞尔,笔下的字迹都因此多了几分活泼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