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刺客风波后,御书院的氛围悄然生变。
往日里,最让太傅头疼的便是大公主谢婉宁。她或是将算筹当作积木搭成小塔,或是趁着先生板书时,偷偷在纸上画太傅的肖像,引得满堂哄笑。可如今,御书院的学子们却发现,那位昔日里刁蛮任性、整日叽叽喳喳的大公主,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晨光熹微,鸡鸣三唱之时,谢婉宁的宫灯便己亮起。当其他皇子皇女还在梦乡,她己端坐于书案前,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稀世珍宝。昔日最厌恶的算筹课,如今成了她最期待的时刻。太傅所授的难题,她不再蹙眉抱怨,而是咬着笔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个不停,非要在课间就解出答案不可。
御书院的众人见状,无不感慨大公主历经生死后,终于开窍懂事了。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太傅,也频频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殊不知,这份“懂事”背后,燃烧的并非对学问的热爱,而是一团名为“不服气”的熊熊烈火。
这一切,皆源于谢婉宁本月这几次秦府之行。
起初,她是为了还人情,或是出于好奇,总往秦府跑。在那清雅的庭院中,她结识了那个比自己小一岁、从未进过私塾、只在家中由先生授课的小姑娘——秦霈。
初见时,谢婉宁还以“大姐姐”自居,想在小丫头面前摆摆谱,虽然她谢婉宁也仅是比秦霈年长了一岁。
可一次偶然,她看到秦霈在廊下拨弄算盘,那双手在算盘珠上翻飞跳跃,如穿花蝴蝶,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听得她头晕目眩。
出于好强,她随手出了一道御书院刚学的算题刁难。
“秦霈妹妹!”谢婉宁扬起下巴,将书上的题目念得字正腔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今有五人共出钱百,甲出三十,乙出二十,丙出十五,丁出二十五,戊出十。欲买物若干,物价己知,问各人应得几何?”
这道题,她可是熬了两个晚上才彻底弄明白。她笃定,这个从未进过私塾的小丫头,定会被这繁复的计算绕得晕头转向。
然而,秦霈只是歪着头,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小手在自己的裙摆上轻轻比划了几下,竟未用算筹,便脆生生地报出了答案:“甲得三十份,乙得二十份,丙得十五份,丁得二十五份,戊得十份。按出钱比例分即可,何须复杂计算?”
秦霈随即仰起小脸,毫不客气地“咯咯”笑出声来:“大公主,你这题也太简单啦!我们府里的账房先生,三岁小儿都会算呢!”
那一刻,谢婉宁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谢婉宁,堂堂大公主,就读于全国最好的书院,受着全国最顶尖的太傅教导,竟然被一个从未出过家门、只在家中读书的小丫头给嘲笑了!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自那以后,谢婉宁便将秦霈当作了自己要超越的目标。她心中那股好胜的劲头彻底被点燃了。
于是,御书院里便出现了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大公主谢婉宁,开始“勤学”了。
她不再是那个一见算筹就头疼的顽劣少女,而是起早摸黑,将所有玩乐的时间都用来钻研那些曾经让她望而生畏的数字。她甚至偷偷让贴身宫女去市集搜罗各种算学孤本,每日挑灯夜读,常常熬到深夜。
这番变化,最惊讶的莫过于皇后刘甄君。
这一日,刘甄君正在兰馨宫处理宫务,听闻贴身侍女心鸾绘声绘色地描述大公主在御书院如何废寝忘食,如何连太傅都赞不绝口,惊得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奏折上。
“你说……宁儿她,今日又在算筹课上解出了太傅的难题?”刘甄君揉了揉太阳穴,仍觉不可思议。
心乱笑着点头:“可不是嘛!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这次是真的懂事了,连皇上昨儿见了,都夸她有长进呢!”
刘甄君怔怔地望着窗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喃喃自语:“太阳……莫非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天,皇帝驾临兰馨宫。
刘甄君一边为皇帝更衣,一边将谢婉宁这几日的“奇行”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感慨与不解:“陛下,您说这宁儿,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前几日还嚷嚷着要学骑射,要去市集买糖人,如今倒好,整日里捧着那些算筹书,连本宫让她去赏个花,她都推说要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