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惠婷厌恶地斜了他一眼,不屑与他周旋,蹬蹬蹬地卜楼去。男人主人似地朝呆立在门边的顾妈点点头,大模大样地跟着上楼,沈惠婷仿佛觉得自己的屁股被条毒蛇咬住了。
男人随沈惠婷进了屋,舒舒服服地把身体投入藤椅中,说:“有冰过的啤酒吗?倒一杯来,跑得热煞。”
“姆妈这里没有酒的。”沈惠婷冷冷地说。
男人走到窗前,刷拉掀开窗帘:“这么热的天,下着帘子干什么?哦,这窗子好气派,都象是抽木的。惠婷,我们搬进来以后,得换套现代派的家具,组合式,白色的,如何?”·
沈惠婷哼哼哼地冷笑了一阵:“不要做白日梦了,告诉你,我不会再跟你过的!”
“怎么?你到现在还想跟我离婚么?!”男人虚张声势地惊叫起来,“你现在是顶需要我的时候!!
“我需要你什么?笑话”
“打官司呀!”
“什么?"
“你不是要跟范家打官司吗?这房子、遗产,眼见着都要被范家抢去了,你甘心吗?”
“你、你怎么知道的?”沈惠婷大惊失色。
“我到法院去问的。”
沈惠婷颓然坐在床沿上,绝望地说:“晚了,没有办法了!”
“怎么会没办法呢?不管这房子的产权是范宝鼎还是言凤娇的,都有你的份,你不是范宝鼎的亲生女儿吗?你有权继承他的遗产,你去告范元初吞并你应得的遗产,我包你会赢!”
窗帘拉开了,屋子里亮得晃眼,沈惠婷觉得头晕,口舌干燥。这个魔鬼,他什么都知道!男人背光站着,面容不清,但她知道他在得意地笑,他在窥察她的神态,他在看着她如何象头小鹿一步步地走入猎人设下的陷阱。她恨他,却又觉得是需要他。她太孤独了在这个世界上,她神经脆弱得无力与庞大的范家抗衡,她需要有个人与她同舟共济!她愈是明白她需要他愈是恨他,她真想朝他的裤档内狠狠地瑞去,当然她是忍住了。
“你,”她咽了口水,匀了匀气,“凭什么保证我会赢官司?"
“哈,我把婚姻法继承法读得能倒背如流了,抵得上半个法官。惠婷,怎么样?还要跟我离婚吗?”男人说着一屁股坐在沈惠婷身旁。
“你也亏待不了我广男人十分自信。
“那好,”要紧的先把官司打赢,沈惠婷拿定了主意,口气也顺和了,“我们先来拟一份诉状吧!”
“诉状嘛我已拟好,待会给你看,你先得稿劳稿劳我呀!”男人嬉笑着,讥消地包斜着眼。
“你,耍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要你!”男人突然象饿虎般地扑上来。
“你不要碰我!”沈惠婷惊叫着躲开他。
“我为什么不能碰你?我没在离婚书上签字,你还是我的老婆,我有这个权利!”男人捉住了沈惠婷,双臂象铁钳一样卡住她往**按。
“你放开我,你这个流氓,我要喊了!”
“你喊吧,谁会来管两公婆的事。”
“流氓!强盗!流氓”
顾妈在厢房里只听见楼板蹬蹬蹬地摇撼,她颠顿地跑到天井里仰起头朝楼上张望,窗口里传出什么东西敞碎的声音,澎
当哗啦叭嚓还有二小姐憋着嗓的骂声:“流氓……流氓……”这骂声愈来愈小,化作一片咕浓不清的喘息。
顾妈若有所思地瘪了瘪嘴。
二楼洞开的窗户金黄色的窗帘一点一点地并拢了。
文鹃的突然离去给梅桢的心里涂上一笔暗灰的色彩,她总觉得有愧于这个不漂亮却温顺善良的姑娘。倘若马海波不遇到梅梅或许就会和秦文鹃好了呢?那样的话秦文鹃也许就不会被厂里叫回去了呢?她虽然知道这个因果关系本身就是荒唐的,自己的这个愿望无疑也是荒唐的,可她仍是这样懊恼着,内疚着,想着秦文鹃回厂被那些不解人意的领导训斥的情景,想着厂里那些无事生非的人对秦文鹃点点戳戳的情景,她的心会一阵阵地抽搐起来。虽则秦文鹃临走时表达了她的信念,然而那一厢情愿的美好的愿望在种种社会关系的纠缠中能不能得以实现呢?这个已遭受过一次人生打击的脆弱的姑娘能不能顶住流言蜚语的侵袭呢?梅桢深深地为秦文鹃担忧,并以为自己对她的再度遭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呵又是一个责任!梅桢太容易往自己肩上添加祛码了。女儿庄梅曾不无讥讽地说她:“妈妈,你这是自寻烦恼。你想学耶稣呀?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却仍不能消除人间的苦难。你的肩那么瘦那么小,凭你能担得起这么多责任吗?每个人活在世上,自己对自己负责就满不错的了!”那么,社会呢?国家呢?人民呢?“啊哈,妈妈,你们总是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未来的世界,全靠我们自己”女儿哇哩哇啦唱起了国际歌。唉,水流千转,总要归结到一个老问题:人活在世界究竟为了谁?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思索这个问题。这是不是也是个十字架?
这个安贤路还挺不好找,僻静得连问交通警都说不知道,交通警是个嘴唇上有一层茸毛的圆脸小伙子,他皱起眉拚命想,耳根都想红了。梅桢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月烟纸店里坐个白须发的老爹爹在打吨,便上前扰了他的白日梦。有点年纪的人果真晓得安贤路了,还唠唠叨叨地告诉她,那条马路上几个月前死了一个”。。。…啧啧,当过妓女又当过资本家小老婆的风流女人,那女人藏着金银首饰绞罗绸缎还有一幢楼房,为了抢这点遗产,稀奇古怪的人闹得不一可开交,听说在葬礼上打起来了,这女人灵魂在阴间不会太平的。梅桢推想老爹爹说的女人必定是言凤娇了,便急着问方向,老爹爹颤巍巍地挪出店门,拽住她,指给她看:“偌,往前走到红绿灯亮的地方,朝这只手拐进去,看到一家粮店,再朝那只手拐,就是安贤路啦。记住了吗?先这只手再那只手!”梅核连声谢谢,匆匆走去,老爹爹的声音仿佛是一架古铜钟敲出来的。
安贤路的冷落与沉寂,极象是一段蛇褪下的空壳。路口的路牌缺了一角,字迹也驳落了几笔。梅桢老远就看见沈惠婷沾在路牌下等着,她的人与路牌一样也是残缺而陈旧的,瘦而高,灰白的发辫古怪地盘在脑顶。
“梅律师,我们这条路不好找吧?”沈惠婷说话时,睫毛遮住了半只眼珠,声音空空的。
“还行。你姆妈名气大得很,隔几条马路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