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时候,方泊定又上天入地地不见了,于是记者们把梅桢和田士霏团团围住,拐弯抹角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抛出来,让人招架不住。梅桢敷衍了几句,借口要解手脱身出来,把记者统统留给田士霏了,反正他喜欢吹嘛。梅桢逃进厕所间,碰上心神不定的沈惠婷。沈惠婷把张脸伸到水笼头底下哗哗地冲了一阵。
“你要着凉的。”梅桢提醒她。
“找真要昏过去了。”沈惠婷内心的惊慌透过睫毛闪烁出来,“梅律师,你看法庭究竟会怎么判呀?”
“马上就会清楚了。你别急,我们的证据是无懈可击的,审判长会考虑的,你放心好了。”梅桢安慰她,却找不出更多的话。
十分钟似漫长又转瞬即过,人们陆续返回法庭坐定,喊喊喳喳地猜测推想,空气冻结了似的紧张,连摄象机也不动了,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宣判。
“现在我宣读法庭判决书”审判长拖长声音喊,那声音显得有点疲倦。
梅桢的心脏突然停止的跳动,四肢冰凉。原来她比沈惠婷更紧张,她莫名其妙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整个法庭象一段真空管。
“沈惠婷诉范元初遗产纠纷一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审理,现审理终结,事实俱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有关条目判决如下:第一,原告虽持有范宝鼎先生早年所签赠房字据,然而根据范宝鼎先生的最后遗嘱的意愿,安贤路小楼应为范宝鼎先生的选产。鉴于长期借住的言凤娇已经病故,小楼应归还范家,由范家子孙自行处置。第二,原告所诉为范宝鼎亲生一说,因缺乏直接的书证人证,故法院暂不能予以确认。第三,原告所诉与言凤娇养母女一说,虽则关系亲密,终因未有履行法律上的收养手续,故亦不能确认……”
梅桢的耳膜被嗡嗡的气流压得生痛,心噢嫂地往深海底坠去。她镇睁着自己,担忧地看看沈惠婷,她看见沈惠婷的男人愤演地站起来往外走去,沈惠婷的脸象一座石膏像,凄惨地白着。
“……在当前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感召下,范元初先生主动提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并且,”审判长顿了顿,声音活泼起来,“范元初先生愿意拿出两千元钱赠送给沈惠婷,以答谢她曾经一度对言凤娇的关心与照顾……”
摄象机的镜头对准了范圣驹范元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拍,范圣驹愈发谦和,范元禄愈发神气。摄象机又转向方泊定,方泊定略略眯了眯眼睛。
“·…最后,关于第三人提出的要求,言凤娇是否言凤鸣失散多年的亲姐姐,本庭察看了所提书证,以为证不符实,不足为据,这宗姐弟关系不能成立。宣判结束。如不服本判决,自接到判决书第二天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出上诉状及副本,上诉于H市高级人民法院。审判长,某某某,审判员,某某某,某万某日。退庭”
梅桢依稀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去看一出莎士比亚的什么悲剧,当大幕徐徐落下的时候,她的心中是一片惆怅和遗憾。她怔仲地坐着直至书记员招呼她签字。书记员还四处寻找田士霏,田士霏却没影了。书记员发牢骚:“算算也是个老律师了,怎么会不签名就走了呢?”
梅桢在侧门边追上了审判长,小声却是固执地责问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判决?我所举的证据哪点还不充分?"
“梅律师,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谁都想赢案子呀。不过有些问题要从大局来着眼,为了大的国家的利益必要时是得牺牲些个人利益的嘛。”
“原来如此!那么,法律的权威与尊严呢?"
“你怎么能把法律与国家利益对立起来呢?社会主义的法制首要一点就是要维护社会主义的国家利益嘛。”审判长温怒地说,“再说你的举证确实有不严密的地方,我们已经作了很大的努力,你的当事人不是拿到两千块钱了吗?同志,什么事都该有个分寸,适可而止啊。”审判长话外有音地说着,匆匆地走了。
桢梅突然感到自己是那样地软弱那样地无能。
方泊定迟疑地走过来,在梅桢面前立定,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阴郁地说:“你呀,毕竟是个女人!”说完,他迅速地别转身朝门外走去。
人群退潮般地从梅桢身边流过。
“唉,法庭太偏心范家,至少要把房子一家一半。”
“又不是幼儿园里分果果,是啥人的就应该还给啥人嘛。”
“总算也给那个女人捞到两千块,蛮好了。”
“两千块算啥呀?那幢房子恐怕二十万也不止呢!?……
沈惠婷石膏般地坐在原处,梅桢走过去,抚住她的肩,轻轻地说:“走吧,人都走光了。”
沈惠婷毫无反应,仍坐着。
“沈惠婷,不要太难过,想开点……其实,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她拥有的背景和钱财,我知道,你在学校很受大家尊重,得到过许多荣誉,学生都很喜欢你,这才是人生的价值……”
“梅律师!”沈惠婷突然打断了梅桢,“我要上诉,我不服,法院不公平!梅律师,我上诉,还请你作代理人,我相信你,你说的话句句在理,是法院不公。梅律师,你一定得帮助我,我要把这桩官司打到底!”
“梅律师,你应一声呀?"
“好……好的。”梅桢十分艰难地说。
沈惠婷睫毛一掀,眼珠象两月闪着寒光的利刃。
梅桢张了张嘴,象个哑巴,满肚子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梅桢因无地自容的羞耻而感到绝望的痛苦,她不能告诉沈惠婷这样一个事实:你再上诉也是无济于事的,白花精力白花钱。这个判决不可能更改了,因为它已经作为法制宣传的典型案例波录了相,不久将在荧屏中播出,成为家喻户晓的定论。
作为一个律师,梅桢的宗旨是依法执言,为民排忧解难。然而,梅桢此刻却感到了困惑。
秋天了,树叶总归要落的;春天了,新芽总归要发的,自然界万物都有它不可抗拒的规律。也许,梅桢常常有太多的奢望,所以她总有许多痛苦。没有痛苦的人并不一定是幸福的,担负着痛苦的人并不一定是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