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浑黄如疴血。
林缚自香河潜游入北运河,不过十里,便觉水气污浊不堪。
这哪里还是前明漕运鼎盛时“千帆竞渡,舳舻千里”的黄金水道?
水面漂浮着烂木、破席,偶尔还有泡得发胀的尸身随波逐流——有兵卒模样的,更多是寻常百姓装束。
腐烂的气息混着初秋的闷热,在水面蒸腾成一层薄雾。
他收敛气息,将三丈蛟躯缩至丈余,如一条大黑鱼般贴着河底游动。
化蛟后的一项妙处,便是大小如意之术虽未大成,但短时间收缩体型己能做到。
只是维持这般形态颇耗元气,需每隔两个时辰浮出水面换气调息。
游了半日,过河西务。
这里曾是漕粮转运重镇,如今码头残破,栈桥半塌。
岸上几十座粮仓大多被焚,焦黑的梁柱斜插向天空,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只有一队绿营兵在废墟间翻捡,不时为争抢半袋发霉的米粮厮打起来。
林缚从水下经过时,听见两个兵卒在栈桥残桩上对话:
“……真他妈晦气,说好南征能捞一笔,结果一路都是这种破地方。”
“知足吧。刘泽清那帮人降得早,把山东抢了个遍。咱们跟着豫亲王南下,汤都喝不上几口……”
“听说扬州富得流油?”
“早过啦!西月就破了城,豫亲王下令十日不封刀,好东西还能轮到咱们?”
声音渐远。
林缚心如止水。
化蛟之后,人性的一面似乎在逐渐淡去——或者说,被更宏大、更冰冷的视角取代。
他依然记得自己是林缚,记得前世的记忆,记得这一世从蟒蛇修行的种种艰辛。
但当目睹这些人间惨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愤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道的漠然审视。
也许这是进化的代价。
又或者,这才是他本该有的视角——山河永恒,王朝更迭不过一瞬;生灵如蚁,生死轮回本是常态。
但他终究没能完全超脱。
午后行至一处河道转弯,两岸芦苇丛生,高可没人。
林缚正欲浮出换气,忽听前方水声有异。
不是寻常行船,而是七八艘船在狭窄河道中纠缠、碰撞,间杂着呼喝与金铁交击之声。
他悄然潜至芦苇荡边缘,将神识探出水面。
场面混乱。
三艘吃水颇深的漕船被西艘快艇围在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