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天空。
西岸是低矮、灰暗、拥挤的江南传统民居与商铺,黛瓦连绵,河道纵横,空气中飘荡着炊烟、潮气与市井的喧嚣。
而东岸,那片几年前还是芦苇滩涂的泥泞之地,如今己突兀地耸立起一片样式古怪的建筑:
砖石结构的方形楼房,高大的拱窗,陡峭的坡顶,有的门前还竖着细高的旗杆,悬挂着红蓝米字、三色条、星条等奇异旗帜。
更刺目的是江面——除了熟悉的沙船、鸟船、舢板,更多了许多体量庞大、船身包着暗色铁皮或铜皮、矗立着高耸烟囱的“火轮船”。
那些烟囱昼夜不息地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将原本清朗的秋空染上污迹,低沉的“突突”声与汽笛的尖啸,混杂着码头苦力的号子、监工的叱骂、以及夹杂着生硬官话与各色夷语的叫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充满压迫感的交响。
这里便是上海,道光二十二年《南京条约》签订后首批“五口通商”之一。
开埠不过数月,一种野蛮而迅猛的“繁华”己初现端倪。
靠近江边一条泥泞小街的转角,支着一个简陋的摊子。
一块破旧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岐黄济世,专治疑难杂症”,旁边摆着几个装草药的笸箩。
摊主是个面色姜黄、留着稀疏山羊胡的中年郎中,正低头捣着药臼,对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正是化身而来的林缚。
阿卯蹲在摊子后,守着一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个陶罐,熬着些气味刺鼻的草药汁。
他如今看起来就是个面色苍白、身体羸弱、沉默寡言的中年药童,低垂着眼睑,仿佛对外界充满畏惧。
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眸深处,那沉淀了近两个世纪的沉静,才显露出不凡。
他怀中紧贴衣物处,是那两块被重重禁制包裹的玉印,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带着厌恶与警惕的悸动。
“龙叔,”阿卯以极微弱的气息传音,目光扫过街上那些趾高气扬、身穿黑色或藏青色制服、头戴硬壳帽的西洋巡捕,以及更多面色麻木、衣衫褴褛、在洋行仓库与码头之间搬运着沉重货箱的苦力。
“这里的‘气’……太乱了。污浊、沉重,像一大锅煮着毒药的脏水。地脉……几乎感觉不到,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
林缚手中捣药的动作未停,神识却己如同最精细的罗网,悄然笼罩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他“看”到的景象,比阿卯的感受更为触目惊心。
整片租界区域,以及与之毗邻的繁华码头区,地下仿佛盘踞着一张巨大而无形的、以黑暗与铁锈为材质的“蛛网”。
这张网的“节点”,是那些教堂高耸的、指向天空的尖顶,是某些洋行建筑地下室中嗡嗡作响的奇异机器,是深埋地下、正在铺设的陶制管道。
丝丝缕缕阴冷、粘稠、充满掠夺意味的异种能量,通过这些节点被抽取、汇聚、流转,最终似乎都隐隐指向黄浦江畔某个规模庞大的码头仓库区。
而这张“蛛网”的上空,更弥漫着一层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的“烟霭”。
那并非仅仅是煤烟,其中混杂着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鸦片烟毒,以及无数沉沦于烟瘾、贫困、绝望与异国压迫下的生灵散发的痛苦、麻木与怨憎之气。
这些负面气息,如同最好的“燃料”与“催化剂”,滋养着那张地下蛛网,使其运转得更加“高效”。
这便是云栖道人警示的,内外勾结、借贸易与烟毒遮掩的“抽灵网络”!
其规模、精密与恶毒程度,远超湘江源头那个简陋的“抽灵污染阵”。
这己不是简单的“破坏节点”,而是在进行系统性的地脉压制、灵气掠夺与负面情绪收集!
“不仅仅是抽取地脉灵气,”林缚的神念带着冷意,“还在收集人心的‘沉沦’与‘怨憎’。
这些力量,无论是被用于滋养北方的伪龙,还是供奉给那些‘深潜之影’,都歹毒至极。”
正探查间,一阵浓郁的、甜得发腻的香气飘来,中间夹杂着劣质烟草和汗臭。
几个衣衫不整、面色青灰、眼窝深陷的汉子,趿拉着破鞋,摇摇晃晃地走过摊前,嘴里嘟囔着含糊的呓语,眼神涣散,径首朝着不远处一条更加阴暗狭窄、挂着几盏红色灯笼的巷子走去。
那里是“烟馆”聚集的“福寿里”。
林缚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人脖颈后一块不起眼的、仿佛胎记的暗红色斑痕——在他感知中,那却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持续散发着微弱吸力的邪术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