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待林缚走到府学前街时,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抬眼望去,见前方有座还算完整的茶楼,檐下挂着“清源茶舍”的旧匾,便推门而入。
茶舍幽静,空无一人。
掌柜是个枯瘦老者,见有客来,只抬了抬眼皮,便继续擦拭手中那只缺口的陶碗。
“一壶茶,随便什么。”
林缚寻了个临窗位置坐下。
掌柜慢吞吞起身,从柜中取出茶叶罐,指尖却在罐口顿了顿:
“客官从北边来?”
“何以见得?”
“口音。”
老者将茶壶放在炭炉上,“这年月还敢南下的,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有本事的。”
林缚不答,目光望向窗外。
雨幕中,长街尽头忽然出现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提灯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己湿透,却仍将伞倾向身侧——他护着一个老妇,两人步履蹒跚,正朝茶舍方向走来。
文士抬头时,林缚看清了他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
林缚心中微动——此人面相,竟隐隐与运河水流产生共鸣,这是身负“文脉”之人才有的气象。
“掌柜,借地方避避雨。”
文士扶老妇进门,声音沙哑。
老者点头,又取了两只陶碗。文士道谢,待老妇坐下,自己却站在门边,望着雨幕出神。
他袖中露出一卷手稿,纸边己被雨水浸湿。
“先生是本地人?”林缚忽然开口。
文士转身,目光在林缚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
“姑苏人,北上访友,不料道路阻绝,只得折返。”
他顿了顿,“听足下口音,倒像是北首隶人?”
“京畿遗民,南下谋生。”
“京畿……”文士眼中闪过痛色,
“崇祯十七年三月的事,足下亲身经历了?”
林缚默然。
他化蛟于天寿山,恰是甲申年清明前后。
亲眼见证北京城破、皇帝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