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40章 居庸失陷 贼围京师（第1页）

三月十五日，居庸关陷落的消息，不是通过寻常的驿马奏报传进来的。

它像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寒风，先是在京师的街巷间窃窃私语，然后汇成恐慌的暗流，最后才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重重地劈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

居庸关，京师咽喉，北门锁钥。层峦叠嶂本是天然的屏障，飞鸟难逾的雄关，此刻却成了一个笑话。

守将唐通，几乎是在大顺军旗帜刚刚出现在地平线时，便遣人送去了降表。那厚重的城门，不是被攻破的，是在一种近乎殷勤的沉默中，自己洞开的。

关隘一失，北京城便如一个被剥去了甲胄、袒露胸膛的巨人，最后一口气，泄了。

消息递到御前时，崇祯帝正在坤宁宫。殿内炭火还算暖，可他握着周皇后那双同样冰凉的手，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气。

周氏看着他，看他眼底那片迅速弥漫开的、灰败的死寂，自己先簌簌地落下泪来。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可怖的梦魇：

“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南迁一途了。暂避锋芒，以图后举，祖宗江山……”话未说完，己被崇祯一声短促而凄凉的苦笑打断。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两根生了锈的钉子，早己深深扎进他心里，又被他亲手忍着剧痛拔了出来。早在数月前，这个念头便像水底的幽灵，在朝堂上浮起过。

可立刻，便被铺天盖地的“忠义”之词打了下去。“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那些平日里遇事推诿、算计锱铢的臣子们，此刻却仿佛文天祥、于谦附体，个个引经据典，将“南迁”斥为最怯懦无耻的逃亡，仿佛谁赞同，谁便是千古罪人。

他若强行要走，史笔如铁，会将他写成怎样的懦夫？

更何况，如今居庸己陷，西面楚歌，想走，也走不脱了。

他像是被无数道名为“礼法”、“名声”、“臣意”的丝线缠住的傀儡，明明看见深渊在前，却连向后跌退一步，都做不到。

三月十六，天色阴沉。

北京城外，卢沟桥的石狮子，第一次被如此密集的马蹄声震动。大顺军的前锋，像一股浑黄的铁流，漫过了郊野枯黄的草地。旌旗谈不上多么鲜艳规整，却带着一路征尘的煞气，猎猎飞扬。

士兵们大多面有菜色，但眼神亮得骇人，他们望着远处那座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巍巍都城，兴奋交头接耳，握着矛杆刀柄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不仅是面对一座城，更是面对一个即将被踩在脚下的时代。

李自成骑在一匹雄健的乌骓马上，布衣外罩着简单的铠甲。他眯着眼，望向雾气中轮廓模糊的北京城墙，良久，举起马鞭，声音并不尖利，却沉浑地传开：

“儿郎们！看见了吗？朱家的气数，就在那城墙后面！砸开它，这万里江山，金银粮帛，便是咱们的了！”

“砸开它！砸开它！”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惊得远处寒林里栖息的乌鸦轰然飞起，黑压压一片，掠过阴沉的天际，如同不祥的符咒。

京城的城墙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稀稀拉拉的守军挤在垛口后，面无人色。有人探出头，只望了一眼城外那望不到边的阵列与如林的兵器，便双腿一软，顺着墙砖滑坐下去，兵器“哐当”掉在身边也浑然不觉，只余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负责督守的太监曹化淳，站在高大的箭楼里，手指死死扣着冰凉的窗棂。

他脸色灰白，目光在城外汹涌的“贼兵”与身后重重宫阙的方向之间游移，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对旧主将倾的复杂悲凉。

距城门数里外的一座荒芜山丘上，林缚盘踞在背阴处的巨石之后，蜿蜒的身躯几乎与山石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时，鳞片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微光。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沸腾的人海，那股汇聚而成的、带着强烈破坏欲的磅礴杀气，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威胁。

他山中修行，搏杀过猛兽，但兽类的凶暴是单纯的。而眼前这种由成千上万意志汇聚成的、指向明确的毁灭力量，更加森然有序，也更加可怕。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匹乌骓马上的身影。

只见李自成身上，那股隐现的、草莽间的“蛟气”，此刻己被时势和兵锋滋养得磅礴外放，竟隐隐有了吞吐天地的“真龙”之象，意气昂扬，仿佛乾坤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