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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4页)

“从今往后,我和龙家妈妈都是你们的妈。若龙家妈妈出事了,你们都跟我过。若我出事了,你们都跟龙家妈妈过。若我们都出事了,你们就按这个地址去找孙大爷——就是每个月给我们送煤饼的那个老头子,他会带你们去龙妈妈的老家。千万不要把这个地址弄丢了。不管出什么事,大的要让小的,男的要带女的。记住了没有?”

那年,海鲤子、萱宁、蕙宁都是五岁。

海鲤子和萱宁姐妹再次见到各自的父亲时,是在闹市区的那座钟楼上。那天,龙家和黄家的两个女人同时来接孩子放学。那天街上有很多旗子,有很多人和很多声音。那阵子街上天天有很多旗子,有很多人和很多声音。孩子们早已习惯了,在人缝里鱼儿似的钻来钻去,寻找一条回家的捷径。在那一刻里,他们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钟楼上的一排人。

他们其实是从那块纸牌子上认出自己父亲的名字的。他们刚刚开始识字,他们极其有限的词汇里,当然包括他们父母亲的名字。名字很黑也很大,却是倒着写的。有一个鲜红的叉叉,将写着白纸黑字的牌子劈成四个三角形。似干未干的墨汁在笔端化开,流出黑的和红的两股脏泪。他们看不见父亲的脸。那块牌子大约很沉,把他们父亲的头深深地坠垂下去,露出一个留了一半剃了一半的头顶。留着的那一半,有些黑,有些灰;剃了的那一半,盘着些蚯蚓似的青筋,竟将头皮也染青了。

蕙宁有些害怕那样的颜色,就将头扭开了,去看别人,竟意外地发现了钟楼角上还站着一个女人。女人不老也不小,正在那种看不出年纪的岁数上。穿着一件戏装似的艳丽旗袍,滚了黑缎边的硬领子紧紧地抵住下颌。头发剪得短短的,用黑发卡别在脑后,露出两个很白的耳朵垂子。女人的颊上让人抹了两坨鲜红的胭脂,眉间点了一颗丹朱。脖子上挂的纸牌上,拴了一只破旧的布鞋。在那一排人中间,女人是唯一抬着头的,五彩斑斓的脸上,挂着一丝微微的淡定的笑。蕙宁隐约觉得脸熟,后来才想起来那女人是自己的小外婆。

那日很热。天像一口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大瓦缸,严丝合缝地倒扣在地上。满树的叶子伸着一只只焦黄的手掌,却扇不出一丝风来。钟楼上有人顶不住了,咚的一声倒在地上,立即被人死狗似的拖了出去。钟楼下的人也顶不住了,将五颜六色的标语旗子横七竖八地挡在头上遮阳。“快点揭发,快点揭发。”窃窃的**不安的私语,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突然间汇集爆发成一阵大汗淋漓的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钟楼上就有人开始说话了。起先是怯怯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脸皮在刚刚撕开的那一刻是痛彻入骨的,再往下撕,就渐渐麻木了。最初的羞耻感过去之后,话便像水一样自然流畅起来。

“什么是‘糟糠之妻’?”蕙宁问飞云。飞云不答,将头低了,拉着女儿就走。突然听见又一阵大汗淋漓的口号声中,龙泉的名字像皮球一样被踢到了中场:“揭发,揭发,你替黄尔顾当了这么些年的走狗了,他的臭底子你最清楚。”

飞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见龙泉的头被人从后头揪起,仰得高高的,一时涨成猪肝色,却不说话。钟楼下有人提了一桶水,猛地往上一泼,便淋了他一头一身。水从半拉头发上滴落下来,灌进鼻孔里去,他就很响地打了一阵喷嚏。纸牌上的字立时化成了一片浓云淡雾。

却依旧不说话。

钟楼底下的人渐渐没了耐心。钟楼上边主持会议的人就觉得了。其中的一个,扯下腰上的皮带,在空中呼呼地舞了几个圈,朝龙泉的头上抽了一记。铜皮带头闷闷地响了一声,便有一股稠稠的紫色的血,从龙泉的额头慢慢流出,粘住了他的眼睛。立时有孩子尖声啼哭起来。钟楼底下的女人,这时便都把头低了,场面就有些乱。

这时候阿九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我要揭发!”全场愣了一愣之后便是一片哗然。只见阿九挣脱了后头捉她胳膊那个人,抢过一个喇叭筒,将脸朝了黄尔顾,恶狠狠地说:“你是我的女婿,你的反骨我最清楚,你是混进羊群里头的狼。前次我去你家,你亲口对我说,‘**’闹到天上闹到地下也闹不到你身上来,因为当年打仗时你用一口剩馍救了××的亲弟弟。谁要整你,绝无好下场!”

阿九的喇叭筒很快被夺了回去,尖厉的余音却还留在耳膜上。钟楼上下的人,都准确无误地听到了阿九说的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历史的那个特定关头听起来像一声炸雷。楼上楼下突然死一般地寂静。主持会议的匆匆说了几句“好好检举揭发”之类的话,便草草地将斗争会结束了。那一排挂着牌子的人,都被鸭子似的赶到了一辆卡车上。

阿九是最后一个钻进车去的。阿九穿着高跟鞋,旗袍紧紧地箍在身上,又被人推来搡去地,背上早就湿了黑黑的一片。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的,却还在左顾右盼地找人。后来阿九在人群里看到了飞云的脸。阿九笑了笑,又用牙齿狠狠地咬了咬下唇。这个表情飞云非常熟悉——当年飞云在金瓯女子篮球队,每逢看见场上输了球,自己打得急躁起来时,场下的阿九就是这副表情。

飞云看见黄尔顾和阿九都上了车,却没有龙泉,便猜测龙泉还在钟楼上。一直等到场上的人都散净了,才敢拉着龙家的女人摸上了钟楼。

龙泉果真还在钟楼上,正靠在一只石头狮子身上养神,眼睛半睁半闭的。额上的伤口,虽只有铜钱大,却血流不止,已将衬衫湿了一大片。神志倒是清楚的,见了海鲤子,便伸出手来摸,抖抖索索地,也摸不准。春兰见了,心里乱得没了主张,只知道跺着脚,汩汩地流泪。大人一哭,小孩更撑不住了,一群人哭得呜呜咽咽的。

待春兰带着孩子走了,飞云才敢仔细地察看起伤口来。想找块布包一包,偏偏那天身上又忘了带手绢。想来想去,才想出了一招。就让龙泉闭了眼睛,自己闪身躲到石头狮子身后,将外头短袖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下两下地褪了里头贴身的一件背心,又将外头衬衫重新扣好。一是羞,二是急,早已一身燥热,汗流浃背了。

四下找了找,找见昏黑的过道里有一根漏水管,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冒水。就将背心狠狠地撕扯成两半。一半蘸了些漏水,把龙泉脸上的污血擦干净了。另一半叠成几叠,权充纱布,压在伤口上止血。收拾妥当了,两人甚是疲乏,都不说话,只一粗一细地喘着气。飞云一只手压在龙泉的额上,一只手托着龙泉的肩,龙泉其实是半倚半躺在飞云怀里了。

这时龙泉突然叫了一声“飞云”,飞云吃了一惊,方醒悟过来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挨着这个男人。即使在泉山疗养院的那些日子里,她和他也只是在眼睛里做了许许多多的事,身体上从来是清清白白的。后来和黄尔顾在一起,还没用上眼睛,就先用上了身子。大凡用上身子之后,眼睛就再也派不上用场了。大约就是因为眼睛做过身子没做过,才使她这么些年始终没有忘了这个男人。如此想着,脸上禁不住烫了上来,赶紧将脸偏了看天。从钟楼里看天,天很小,只有狭狭长长的一条。太阳像一只放坏了的咸鸭蛋,把蛋黄流了半个天。飞云觉得这天象很凶,像是个乱世的兆头,心里越发地惊悸烦乱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春兰赶了过来,两个女人半扶半搀着龙泉,偷偷地回到了龙家。飞云知道这会儿没有医院敢收龙泉,就拿了家里的急救包过去,将伤口仔细消毒清理了一番。正包扎着,就来了个戴红袖章的人,是地委机关造反总司的一个小头目。见了她,笑笑,语气里竟有一两分客气:“黄尔顾在隔离写检查呢。吃睡都好,身体也好。”

飞云猜测是阿九那番话起了些作用,便略略放心了些。那人传完话,就换了个凶脸问龙泉什么时候回去接受审查。春兰还没开口,声音就走了调,嘴瘪瘪地又想哭:“人都打成那样了,你还要怎么样呢?”那人看看龙泉的气色,也有些害怕,狠狠地哼了一声就走了,竟不再来管。

飞云将龙家的事安顿好了,又放心不下阿九,便一人趁黑偷偷地出了门,低头敛眉地走到了金三元老宅。看好了前后都无人,才顺着后院的边门悄悄摸进了阿九的屋。屋里只点了昏昏的一盏小灯。阿九刚回来,换了一件家常衣服,正在水盆里泡脚。脸上的脂粉粗粗地洗了一把,隐隐地还有些红蓝印记。飞云走近了,才看见阿九的两只脚肿得如同刚斩下来的猪肘子,小趾旁边有一排亮晶晶的血泡。就搬过一床被子垫在阿九腰后,打开抽屉找出急救包,蹲下身来帮阿九挑血泡。挑一针,阿九嘴里咝地抽一口气。挑着挑着,飞云就叹气:“你这叫什么命呢?金家的福,你也没享多少。金家的祸,倒全让你给碰上了。”

阿九问龙泉怎么样了,飞云说只要夜里不发烧就料无大碍了。飞云便感叹,说这年头人的脸说变就变的,先前那个跟前跟后的丁秘书,如今在街上碰着面头一偏就走过去了,竟跟不认得似的。倒是龙泉死心眼儿,还肯替老黄吃这个亏。阿九看了飞云一眼,半晌才说:“人家凭什么替你家老黄吃亏?你们老黄是格外恩待他了还是如何?连给人家老婆安排个临时工都不肯。人家是为你。”

飞云听了,不禁愣了一愣。

第二天中午龙泉便昏昏地发起烧来,身子一阵阵地抽筋,头只往后仰。飞云看着有些像破伤风的症状,不免心慌起来,也不敢告诉春兰。只好自己偷偷去医院拿了些药水注射器,就给龙泉打起针来。到了下午,情形越发坏了,龙泉神志开始模糊,竟说起胡话来,身子越发抽得羊痫风似的。春兰早哭得死去活来。飞云又狠狠地加大了剂量,叮嘱春兰要时时喂开水。

忙了半天,才想起萱宁蕙宁早该吃晚饭了,便匆匆赶回家来煮饭。刚进屋,就看见海鲤子也跟了进来:“阿姨,我爸爸会死吗?”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写满了怕字。

飞云将孩子搂了过来,嗓子堵堵的,竟说不出话来。蕙宁闻声,就从里边跑出来,拉了海鲤子的手:“不怕,你爸死了还有我爸,你妈死了还有我妈。”

飞云大声喝住了蕙宁,自己一人无心无绪地回了里屋。坐在**,发了一阵子呆。龙泉,龙泉,你是不能死的。我还有一句话,一直没跟你说过。你若一死,我跟谁说去呢?如此想着,泪就流了一脸。

那几天飞云的一颗心分在了四五处,便很是困顿疲乏了。匆匆打发孩子吃了饭,就一头栽在**睡了过去。突然看见龙泉穿着白色衣裤,头发中分,梳得油光水亮,打扮得像金瓯中学时的样子,踅进屋来。对自己欠了欠身,说:“这辈子亏欠你的,只有来日等海鲤子还在蕙宁身上了。”飞云伸手去握他的手,那人笑了一笑,便不见了,两脚飘飘的仿佛没踩在地板上。飞云醒来,看见外边天色微明,又听见邻人的鸡在高一声低一声地打鸣。将梦中的事细细地想了一想,便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披衣下地,趿着鞋子去敲龙家的门。

才敲了一下,门就开了。春兰披头散发,两眼肿得水蜜桃似的来应门。两个女人相搀着,凄凄惨惨地哭过了一回,直哭得腰沉腿软。都哭够了,春兰才递了条毛巾给飞云,一边响响地擤着鼻涕,一边拉着飞云往屋里走:“总算把烧退下去了。”

飞云突然一阵委屈,一声不响地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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