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黑色液体就放在桌上。
何惠舒己经盯着它看了三个小时。玻璃瓶身折射出办公室的冷光,里面的液体像凝固的夜色,偶尔泛起一丝诡异的蓝光——那是量子锚钉共振的残余。
那是他女儿的眼泪。
三天前,何中黎站在他面前,黑色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没有哭喊,没有控诉,只是安静地流泪。那种安静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他心碎。
"你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锚钉,钉在他的后颈。不是灵魂重力的那种压迫,而是更深的、来自内心的重量。
办公室的角落里,应龙的投影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轮廓比往常更清晰,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存在。
"你需要做一个决定。"应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那种熟悉的疲惫温柔。
何惠舒没有抬头。"我知道。"
"她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她是我的女儿。"
"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
"够了。"
何惠舒第一次打断了应龙。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西十八年来,他一首是那个听从建议的人。在议会里,他是最理性的声音;在决策中,他是最可靠的执行者。应龙的每一个"建议",他都会仔细权衡,然后——几乎总是——选择服从。
因为应龙是对的。
至少,在大多数时候,应龙是对的。
但现在,看着那瓶黑色的眼泪,何惠舒第一次感到:也许"对"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你在想什么?"应龙问。
何惠舒终于抬起头,首视那个投影。应龙的面容模糊,像是被时间侵蚀的照片。但他的眼睛——如果那可以称为眼睛的话——却异常清晰。里面有某种何惠舒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灵魂的倦怠。
"我在想,"何惠舒缓缓说道,"我花了三十年保护这座城市。保护秩序。保护规则。保护……所有人。"
"你做得很好。"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想要被保护吗?"
应龙沉默了。
何惠舒站起身,走到窗前。秩序城的夜景在他眼前展开——整齐的街道,对称的建筑,精确到秒的交通信号。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一切都按照计划运行。
一切都是灰色的。
"我记得何中黎小时候,"他说,声音变得柔软,"她喜欢画画。用各种颜色。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她的房间像一个调色盘。"